贵轩，人送外号月亮光光，这是因为他脸上有一块弯弯如月牙的伤疤，听他们说，那是和陈家寨的人打架留下的。
贵轩，在我们村子，可是个牛人，是个狠角色，尤其是在打牌赌宝方面。打金花，人家走十块，他走五十，非得把人家的大牌打趴不可。所以在牌场上，村里都怕他几分。
小时候，我们喜欢和他一起上山放牛，那时候可好玩了。贵轩教我们唱山歌，然后和陈家寨的对山歌。
陈家寨的人，嘴笨，唱不过我们，也不用担心我们打不过陈家寨那些大老粗。因为中间隔一条小河，一条断崖；老虎吃天，无处下爪，陈家寨的人想打架，他们也过不来。
陈家寨的人也没有资本跟我们翻脸，除非陈家寨的那几爷子世世代代都不想洗澡。
陈家寨那地方山高水险，土穷地瘦，一到夏天，就得到我荞子溪地界上的河里来游泳。在陆地上，荞子溪的人打不过他们，可是在水里，陈家寨的人就是我们桌子上的下饭菜。
陈家寨的人下来游泳，刚好碰到我们也在水溏游泳，他们是要让我们三分的。要是敢跟我们硬碰硬，恐怕得让他们喝洗澡水喝过够。有贵轩给我们撑腰，我们有恃无恐，腰杆子挺得直。
打架，可是贵轩的强项，绝对专业。不然，贵轩也当不了我们的精神领袖。我们就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喽啰。替他放牛，替他砍柴。他不仅仅教我们唱山歌，还教我们游泳，打牌，打架，逗妹子等等。总之，我们都特别喜欢他，愿意做他的忠实的追随者。
后来，他就出去打工去了。
在我们这里，出去打工叫做“杀广”，他是村子里第一批出去“杀广”的人。那时，出去“杀广”的人，没有现在这么普遍，一家老小都在外面“杀广”，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走空了，田地都荒芜了。
那时，敢出去“杀广”的，都是些胆子大的年轻人。贵轩的胆子自然不用说了，比豹子的胆子还大。
计生股的人他都敢打，有次，计生股的人来村子里抓超生的人，扑了个空，扬言要拆人家的房子。贵轩看不下去了，怒发倒竖，抄起扁担找计生股的人算账，愣是把那些人追得满山跑。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逝，如今我们已经长大了，贵轩已经过了不惑之年，成了三个孩子的爸爸妈妈。一个人带着三个拖油瓶，又当爸爸又当妈妈。这是为什么呢？说来话长。
今年寒假比往年早放一个星期。考完后，我迫不及待地往家里干。因为父亲“杀广”回来了，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父亲了。回到家里，一家人终于团聚，心里特别高兴。
村子里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好多，其中包括最早出去的贵轩。刚开始我没有认出他来，他脸上的“月亮光光”若隐若现，不那么明显，我心里大概能认出他来，但是不敢确信。
他包着一个大约三岁的光景的孩子，孩子的衣服比较脏，鼻孔挂着两条大鼻龙。他一边包着孩子，一边打着牌。
今天给他那生病的老爹跳傩戏，驱病延寿。跳傩戏的先生中，有一个是我儿时的死党。人生就像一场电影，不同的角色有不同的道路和命运。我感到有点悲哀，人家如今已经成家立业了，我还在大学里拿着父母的生活费消磨时光。
下午，贵轩和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坐在板凳上，怀里抱着孩子。那孩子真是无法无天，用手抓盘子里的菜吃，和我们一桌的人都说这孩子浑，被惯坏了。
我才从学校回到农村，对农村的生活感到有点别扭。不知道怎么和这些人相处。我站着吃饭，把位子留给贵轩和他的孩子。我边吃饭边和旁边的人聊天。
贵轩从我们的聊天中，听出我是谁了。于是他叫出了我的诨命。我感到惊讶，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脸一阵红。大概是因为他自己走到今天这种落魄的地步，然后又知道我考起大学；相形见拙，内心产生了自卑感。
我尽量表现出虚怀若谷的样子，好让他不感到尴尬。
晚上跳的傩戏才是最好看的。那些师傅带木制面具，穿着古老神秘的衣服，手舞足蹈，又跳又唱，说唱的都是些斜诨打插的内容，特别搞笑。不过白天做的那几坛傩戏，是又严肃又血腥，看得我胆颤心惊。有一坛傩戏是这样的，一个面目狰狞的师傅，穿着那些让人觉得神秘莫测的衣服，肩上搭着神秘的花花绿绿的我叫不出名字的道具，一只手拿着牛角，一只手拿着铁制的一摇就发出的清脆声响的道具。在堂屋里来来回回地跳，口里念念有词。其他师傅坐在香火下的大桌子四边，大桌子上点着蜡烛，摆好些个酒杯和其他的道具。
一个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翻着一本古老的破书，照本宣科地念着，念到某些地方，所有的师傅一起大声地跟着说唱。
这坛戏到了高潮，那个面目狰狞的师傅卷起地上的席子，搭在背上面朝香火跪着，打了几个卦。卦打好后，一时间坐着的师傅把鼓锣钵铙敲得响亮，节奏紧凑。周围看的人屏住了呼吸。
那个面目可怕的师傅把用红布裹住了杀猪刀从席子上扔了下来，屠夫麻溜地捡起地上的杀猪刀，走了出去，男人们快步地跟了上去。把猪拉到堂屋里面，按在高板凳上，屠夫麻利地操起杀猪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血溅了一地。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没想到我们这里民风也彪悍。
贵轩在边上倒显得悠闲，完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或许，苦难和时间能使一个人麻木。看到他脸上显现出来的“月亮光光”，我突然感到害怕，感到他难以接近，完全不是年轻时候的那个贵轩。
晚上，贵轩又在打牌。作为大哥，家里的事情应该多操心才对，可是他只管打自己的牌，根本不把跳傩戏当回事。那些师傅有什么需要，只好叫贵轩的那几个兄弟。
我家跟他们家有一点沾亲带故，那晚，有一坛戏需要现打的糍粑和现推的豆腐。贵轩的那几个兄弟实在看不下去了，故意为难他。我站在他后面看他们打牌，他转过身来对我说：“海春，你叫上你弟弟，去打糍粑，做豆腐，不会的地方，就问她们。”他指的是他的那几个兄弟的媳妇。
没得办法啊！谁叫我们两家有那么点沾亲带故呢！于是，我们就错过了最搞笑的一坛戏，甘生赶考。小时候对傩戏情有独钟，尤其喜欢看甘生赶考，因为父母从小教育我们，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考大学，所以对赶考特别感兴趣。
午夜，打牌的人散了，看热闹的人也少了。那些师傅还在跳傩戏，一直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