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化六年,烟花三月,扬州风华。
看不尽的楼船画舸,数不清的红袖罗衣。书生纶巾,少女团扇,车水马龙,繁华如旧。初到此地的游人,往往要先试试扬州热汤,洗去一身的鞍马劳顿,再到著名的淮月楼尝两筷子精致的淮扬名菜,椅楼听风,栏外一片江景如画,伴着几声清脆的扬州小调,真是美在不言中。
打马过小桥,四周烟柳如翠幕,风烟如画图。沉吟之间,便有几位白衣公子吟哦而去。香风拂面,惊鸿一瞥,便与几位多手持团扇半遮面的少女擦肩而过。李幕轩不禁回头看去,只见那少女倩目幽然,也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然后扑哧一声,扇底发出一声轻笑,罗裙摆动,快步而去。
公子,公子。牵马的心砚拍了一下李幕轩的肩膀。
啊?!他一惊。
心砚摇摇头说,公子,自打你进了扬州城,这眼睛就没停过。
李幕轩哈哈一笑,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多看几眼,才不觉得是暴殄天物嘛。
那要不,咱就在扬州住下。常言说的好,生在扬州,死在柳州。这柳州的棺材板虽好,咱一时半会儿还用不上。唉,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到老莫还乡,还乡需断肠。呵呵,公子,韦庄的前车之鉴,咱们可得听着点。
李幕轩不禁摇头微笑,纸扇折成一根短棒,敲在心砚的额头上说,我说你这小鬼,怎么越来越油嘴滑舌的。我看是你小子凡心不定,想在这儿安家落户吧。
主仆二人,谈笑之间,已经走过不少店铺。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那摊铺之上,可谓是满目琳琅,耳环手镯,发钗项链,胭脂水粉,让人目不暇接。心砚笑道,还好苏姑娘不能来,否则公子又得慷慨解囊了。李幕轩拿起一盒胭脂,看看说,这胭脂磨的够细的,还有玫瑰香,挺不错的。那小贩看起来颇为精明笑道,公子好眼光,我这胭脂扬州城是有名的,比隆宝斋臣玉行的半斤八两。公子若有心上人,把这胭脂送去定是十分好的。李幕轩笑笑不语,心砚却说,不好意思,我家公子心上人太多,送这个就不得不送那个,索性还是谁都不送的好。李幕轩用扇柄敲了一下心砚说,说什么呢,快走吧。
公子请了。一黑衣捕头不知何时已站在二人面前。李幕轩对心砚说,咱们刚进扬州城,这卢大人就知道了,真是了不起啊。心砚叹道,就怕又没好事儿。黑衣捕头说,在下卢峥,是扬州府衙的捕头,李公子,大人等候多时了。李幕轩点点头,卢峥,听说你曾是苏杭一带的侠盗,铁划银钩的功夫是江南一绝啊。没想到,你竟做了卢大人的捕头,失敬,失敬。卢峥见李幕轩听过自己的名字,不禁微微得意,笑道公子请。
扬州府衙,后花园。
贤侄,你可来了。可盼得你叔父好苦啊。哈哈。卢有成大腹便便,笑容可掬,两鬓已经花白,虚虚落落地留着几缕胡子。气质隽朗,当年意气仍在,但看起来平易近人。李幕轩躬身说,叔父,久违了。卢有成拍了拍李幕轩的肩膀,打量道,我看看,我看看,嗯,气宇轩昂,卓然不群,好,真是好。当年和你爹京城一别,不想一下子就过了十三年。子懿兄安康吗?李幕轩躬身说,家父已于两年前过世。卢有成啊了一声,不禁老泪涟涟,我跟你爹爹当年在温明园一见如故,又是同榜进士,他身子一向清健,怎么会?哎,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当下卢有成便安排酒宴,要和这位多年不见的世侄一醉方休。三盏过后,卢有成笑道,贤侄啊,耳闻你这些日子周游各地,破了不少悬案啊。李幕轩笑道,叔父过奖了,其实都是些小案子,只是那些当地官员办事不利,总以为是怪力乱神罢了。卢有成点点头,贤侄啊,当初在京城的时候,我就很看好你啊。没想到,真是,虎父无犬子,你没让我失望。李幕轩笑着说,叔父这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小麻烦,小侄若能帮得上忙,一定尽力而为。卢有成不禁双眼放光,好啊好,不愧是子懿兄的儿子。快人快语。好孩子,我这里的确有个案子,不过对贤侄来说,定能迎刃而解。李幕轩说,叔父,还是先说说是什么事吧。
你听过扬州瘦马吗?一声清脆的女声从帘内传来。李幕轩一惊,笑道,听说扬州有教坊专门收购模样标致的贫寒人家的女儿,教他们琴棋书画,然后卖给那些商人巨贾做小妾。古称扬州瘦马。那少女银铃般的笑声让人很是舒服。她说,真不愧是李幕轩。不过这案子,你未必能破。李幕轩笑道,哦,为什么?那少女道,因为凶手早就抓到了。只是,她却死活不肯认罪。李幕轩,证据确凿?少女道,证据确凿。李幕轩抿了一口茶,为何不屈打成招?那少女哼道,你当我们是什么人。李幕轩笑道,久闻卢大人为官清正,明察秋毫,嗯,这案子是有点意思。卢小姐,你不能出来说吗?卢有成哈哈道,姗姗,你出来吧,都不是外人。卢姗姗说,小妹奇丑无比,怕李兄见了我就没胃口吃饭了。李幕轩笑道,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自古多东施效颦,姑娘却自认奇丑,呵呵,贵在自知,也算得上是阿黄丑女了。那帘子晃动,一绝丽出尘的女子已经坐在桌前,谁是阿黄丑女了,我不过自谦一下,你居然这么放肆?只见她身段虽小巧,但模样精致,双眼满是机灵古怪的神气。心砚心道,这女孩儿跟苏姑娘倒是两个性格。卢有成说,贤侄别见怪,我这女儿让我宠坏了,脾气很大。不过人是蛮聪明的,别看她年轻,已经帮我破了不少案子了。李幕轩躬身说,请卢小姐说说案情经过吧。卢姗姗抿了一口茶说,好。事情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扬州盐商黄乙仁从花坊中买回一女子做自己的第六个小妾。这少女名叫珍娘。黄乙仁财大气粗,且贪花好色,他原配夫人于一年前亡故,他竟在一年之间连取六名女子。这珍娘本是打渔女出身,母亲亡故后,父亲不堪贫苦,就将他她卖到花坊做扬州瘦马。嫁给黄乙仁时,她只不过十六岁。半个月前,黄乙仁过五十大寿,当晚喝的酩酊大醉,就近在珍娘房中歇息。两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半夜里,哐啷之声不绝,到了后半夜却再无动静。下人都知道这黄乙仁脾气暴躁,对那些小妾打骂虐待已成惯例,也就没去管这事儿。只是第二天早上,黄乙仁却被发现死在珍娘床上,双手双脚痉挛,两手死死抓着真丝被单,已经抓破。两腮鼓胀,双眼外凸,舌头吐出,看样子是窒息而死。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淤痕。但最不可思议地是,黄乙仁的双眼上竟然插着两枚玉簪。又诡异又恐怖。珍娘手持匕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地缩在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只要有人向自己靠近,立刻用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