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老陈春光满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刚花5000块买了个紫砂壶。这个紫砂壶是限量版的，只卖出10个。若晚一步，老陈就买不到它。所以，他一路上为此暗自庆幸。
快爬上五楼时，老陈听到屋里有打乒乓球的声音。但当他把钥匙插入门中，那声音立刻停住。开了门，他才看到儿子小兵站在柱子旁电视旁一动不动，惊恐地望着他。老陈脸上的残余的浅笑立刻消失。他瞪大了眼睛，朝小兵走去，然后就朝他脑袋一拍：“没出息，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不知道学习。”小兵被这么一骂，也不吭声，赶紧回房写作业。
看着儿子离开客厅，老陈脸上的表情才有所缓和。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新紫砂壶，走到摆满紫砂壶的美术架前。这时，他脸上又露微笑。那满架的紫砂壶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且个个都是名家作品。这些紫砂壶就是他的心肝宝贝。老陈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看管他们，擦拭他们，待他们就像儿子一般。现在，老陈为这顶皇冠带来最美的珍珠，他正琢磨着要把它摆在哪里最合适。
找到最合适的位置后，他就开始开壶。对此，老陈绝对是最专业的行家，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他先用白水煮壶一个小时，1小时后关火；然后，他将白水煮过的壶与一块老豆腐一起煮一个小时；接着，他又将上面的壶与一段嫩甘蔗头，一同放入清水中去煮一个小时；最后，他将壶与茶叶一同放入清水中去煮了一个小时。完成了几道工序，开壶就算完成，老陈才庄重地把紫砂壶摆上选好的位置。这片紫砂壶只有他碰过。他儿子、老婆都不敢来碰。
此后，老陈每天喝茶都不忘用开水冲壶。这叫养壶，据说这样茶壶会越养越好看，越值钱。他做这事时，就像园丁在精心剪裁花木，母亲在给儿子裁衣一样专注、小心翼翼。
有一天老陈喝完茶，刚好接了个电话，这个电话接了将近一个小时。陈太太见天色已晚，便拿了抹布准备擦拭茶几。老陈此刻刚挂电话，看到陈太太在茶几旁，忙冲进来，大吼：“你在干什么？”“我在擦茶几啊！”陈太太道。老陈怒火中烧：“谁让你擦的。”用这破布擦，把壶擦坏了怎么办。”那条抹布上沾着洗洁精，还有点油渍未洗干。紫砂壶是不能沾油，也不能用化学物质洗的，老陈对此非常清楚。
“但我没擦壶啊，只是擦茶几而已。”陈太太委屈地说。“你这样擦，难免会碰到。”老陈显得不耐烦，语气还是那样强硬。陈太太觉得一肚子火，但又怕老陈，只好把抹布放回原位，睡觉去了。老陈于是接着洗壶。心中怒气依旧未消。
又一个星期天，老陈出去访友。小兵正好在家里玩皮球。他玩得正欢，抛出去的球突然不听使唤，砸在茶几上的紫砂壶上。这一砸壶就跳起来，壶盖掉地，砰！碎了。这一响声像一记重锤，敲在小兵幼小的心灵上。他感到恐惧万分，像一个待死的囚犯一样，已经知道可怕的后果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事实上，他也没有办法好想。
中午，老陈回到家。看到地上壶盖碎成两半的的紫砂壶，脸顿时僵住，接着是不可遏止的愤怒。老陈青筋爆裂，脸涨得通红。“这是谁干的！”老陈的吼声让玻璃都有些震颤。他回过头来，看到躲在房里瑟瑟发抖的小兵，那双眼睛就像魔鬼的眼睛一样。原本就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兵害怕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老陈大步走向小兵，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畜生，整天就只知道玩。不思上进。现在好了，你知道这个壶有多贵吗？我花了5000块才买到他。”老陈骂完，马上是一个大巴掌。小兵马上嚎嚎大哭。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父母教训小孩子的时候，无论多么理亏，孩子都不知如何反击。在表达能力和智力上，大人小孩并不对等。
“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说完这话，老陈又给一大巴掌。但这巴掌用力太猛，不仅打得小兵腮肿了起来，还让小兵头重重地撞在墙上。那砰的一声，老陈听得清清楚楚。小兵被这么一撞，马上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老陈这才觉得不对劲，焦急地摇了摇小兵的身体，但小兵软瘫的身体没有一点反应……
医院的过道，冰冷又漫长，老陈觉得冷飕飕的。他坐在急救室外，表情漠然。此刻，他本该焦急万分。但是，那突如其来的情景让他怔住了，久久没有换过来。他的心里交织着哀伤、自责和悔恨。陈太太在急救室外焦急地踱着步，泪不停地留，但这无法让老陈有一丝反应。
突然，急救室开了，陈太太立马冲上去，呆滞了好久的老陈也立刻站起身冲上前。“怎样医生。”夫妇俩焦急地问。
“你们小孩没有生命危险。但是……”
医生一说但是，两公婆脸上马上露出惊恐的颜色。
“他的大脑受到损伤，已经变成白痴了。”医生淡淡地说。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陈太太承受不住打击，软瘫在椅子上。老陈也身子一沉，不由自主地跪倒地上。两人都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瘫在椅子上的陈太太突然面露恨色，像盯着仇家一样盯着老陈。“都是你。你这魔鬼，养什么紫砂壶。疼地跟儿子一样。自己亲生儿子反而像畜生一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不是人，我跟你拼了。”陈太太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拳头想雨点一样打在老陈身上。但老陈没有一点反应。他眼神依旧呆滞。但泪已留下脸颊。他那种木然的悔恨，让人看了心疼……
此后，老陈每天买上台阶，步伐都异常沉重。美术架上那些紫砂壶都沾满了灰尘，但老陈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把注意力全放在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儿子身上。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儿子。每天呆在家里，他即使眼睛没有盯着儿子，神经也紧绷着，始终关注着儿子每个细微的动作，生怕他有所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