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永远忘不了那黑色的一幕。冬夜,大雪,一辆奥迪飞奔而来,“嗖”的擦过,如一道蓝色的弧线。一具血尸,真像电视里那样……
这是这几年来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的一个场景。当时,她听到这个消息,她的目光就永恒的落在她家的壁炉上。壁炉里的火,红的,旺旺的。她却没有看见。
那个场景,是她后来想象出来的。她那天刚和男友闹了别扭,骂了他,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压抑着怒气,好像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觉得他的眉毛好黑,黑的像把锁。
后来她总是回忆起那天他的眉毛。为什么那么黑呢,那夜?
她是那种很极端的女人,待人有点温的气息,也有点像冬天的风,或者雪吧,不知道。她并不总是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迅速的从男友那里拂袖而去,转过身却一脸笑嘻嘻?为什么小时挨过打后倔倔的不哭,等没人时却和邻家的小狗说悄悄话,泪水打湿了小狗温柔的卷毛?
那条小狗对她真的很重要。她没有妈,妈还在她三个月时就死掉了,死于癌。在她心里,妈是美丽的女人。她也是。还有,那条小狗是她童年的好伙伴。
她是跟着父亲长大的。父亲爱她吗?她小时挺为这件事疑惑的。父亲是那种挺温和的类型,但他爱喝酒,爱吃鱼尾巴。小时候,爸爸喝闷酒,她也拿一个小杯子,倒一杯水,和爸爸一块喝。她小时朋友少,权拿这当过家家玩。在这种时候,爸爸有时会笑笑,拿起酒杯和她一碰,有时还给她倒进一点白酒进去,笑着看着她,说:“喝吧,都喝了。”这句话给她印象很深。她以后便对酒以及喝酒的男人有一种好奇。
冰是那种很纯的男孩。她说,他像一只仙鹤。仙鹤喝酒吗?也许喝吧,她想,她觉得这很重要。她喜欢在黄昏,挽着冰走过桐树林,地下厚厚的黄叶,去哪?不知道。不知道怎的就走进一间吧,要了两杯酒,相视而笑。冰说她很温柔,很纯,很古怪。她说你也很纯,只是不古怪。冰笑着去摸她的手,她迅速的缩回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冰不好意思了,又带着一些惶惑和疑问。
也许是失去了才知道珍贵吧,出事以后她老想到冰。每回都如电影快镜头一样急速的一闪,然后又是黑。唉,她叹了一口气,那夜,那么黑。它怎么就那么黑呢?她无论如何想不明白。
出事以后,她想过自杀。她觉得是她害死了冰,理应由她承担全部的痛,以致不痛。可她下不了手。于是她木然了。她出去喝酒,泡吧,只是避开冰曾经和她呆过的那一带。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自从刚得知噩耗那几天哭过一两次以后,她怎么没再哭。也许她需要一只小狗,她想,因为可以趴在它身上,抱着它软软的腰,把脸深深的埋下去,深深的。
她怎么就没再哭呢?她是挺爱哭的那种,有事没事爱跟冰哭鼻子。冰很温和。她很满意。她还是爱冰的。不过冲他大发雷霆时连冰都怕她,冰问她:“你怎么那么厉害呢?”她说:“不是我厉害……”,很委屈,很气愤。
她想起来,小时候,有时候爸爸就是这样。爸平时挺温和的,可有时就是爱多喝两口。一多喝了,回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打她。她吓得只想钻到床底下,变成一只老鼠,可是钻不进去。有什么办法?大棒的挥舞者是亲爹,而她离开爹连生存都生存不了。
这个,她还没来得及对冰说,冰就……
冰是很温和的,而且饮酒从不过量,从而也就从不打人。她有时希望冰打她一顿才好受,尤其在她犯了什么错的时候,可是冰从不,她有点失望,有点窃喜,有点不满足,于是就加倍的欺负冰。冰好像不明白,仍旧笑着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宝宝。
不过也有把冰弄急的时候。最不该的就是最后一次。当时是因为一件什么事争吵来着,想不起来了,冰着了急,她也着了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执起来,最后她给了冰一拳,“你滚吧!”
于是冰滚了,永远没再回来。
她坐在吧间的窗前,漠然的看着窗外。窗外有什么?她什么也不知道。不想知道。没兴趣。这是冰去世后的第四个年头了。正是元宵节。她没吃元宵,却躲在吧间里,脑海中那夜的场面一遍遍闪过。她怀疑自己得了强迫,可是听学医的朋友说,这不是强迫,而叫什么什么障碍。她不知道,因为不想。
她想起她小时候那条小狗死去时,那双望着她的眼睛,死鱼样的。妈妈死时的样子像小狗吗?冰呢?她想,她的脑子一定又走神了。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幅画面:她推了冰一下,冰掉到车子底下,红的血……她伏下了头。
(二)
二十多年前,她出生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城。许是在小城里一个破庙里生的吧?她有时这样想。破庙里,嗯,也许有一尊泥塑贴金的女菩萨,慈眉善目的,一定是慈眉善目的,因为她觉得她妈妈一定就是那样。她妈妈死了。
小时候,她经常去大姨家玩。大姨家有一个土坯的院落,懒懒的阳光从窗户溜达进屋里,掉在衣柜上的一张黑相框上。她时常望着相框发呆。那里面的女人很美。
听大姨说,妈妈是外祖母家的老三,胞四行三。她觉得三是一个吉利的数字,不过也许是凶兆?小狗,妈妈,还有上面一个哥哥,死去的一共有三个了。
这个哥哥是妈妈生她之前两年生下的孩子,听说小时很是可爱,不幸两岁时得脑炎死了。后来妈妈对她就特喜欢,听大姨说,在产房,她刚给抱过来时,她妈妈哭了。在她心中,女人的眼泪是神圣的,妈妈用泪花为她施洗,这好像预示了她以后的生活——失去母亲,失去男朋友。失去母亲时她哭了吗?她自己觉得一定哭过,三个月大的婴儿还不整天哭。可男朋友走了,她怎么就是哭不出来呢?
她有时想,她的死去的哥哥是什么模样。在她的想象里,那是一个棒小伙儿。十几岁时做梦,她梦见了死去的哥哥,从水里钻出来,忽然不见了,又看见一个俊美的国王向她走过来,抱起她放在马鞍上。后来她一直觉得冰像她梦里的国王,是她哥哥转世吗?
有时在街上,她会看到一个妇人领着一对童男女走过,她就跟着她们走,目不转睛的跟着看,尤其想看看那个妇人是什么样的。有时她觉得这妇人很美,也有时觉得她很丑很老,而大多数情况,那个被看的妇人回过头来,是一个既不美又不丑的女人。
也有一回,那妇人回过头来,是一张尤美的面孔,左下颌有一颗黑痣。她自己眉心有一颗黑痣,她一直引以为自豪的。她觉得从那妇人脸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影
酒巢
2026-10-09 22:5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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