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殷重之仰面躺在大街上,阳光刺得眼睛出现一个个黑点,小蝌蚪般漂浮,他感到自己轻极了,又重极了,一层层冒出的汗与衣服一齐包裹,像绑绳还未解开。
初夏,地上的暑热和天上的,两面夹击瘦可见骨的身体,他的头发贴在脸上,脸侧过去,贴地,汗水泊泊而下。
石板传来潮湿的气味,这是他最讨厌的味道,不禁皱了皱秀气的眉。
清晨,行人渐多,频频回头,本来醉酒露宿街头之人,每天都有,可是此人,太好看,男女老少路过,忍不住多看几眼。
殷重之突然侧头,对他们一笑。
这个笑,像深夜开放的食人花。
众人先是原地发愣,然后避鬼一般躲开。
他笑笑,站起,晃了两晃,前行至城门下,和众人一起看贴着的布告。
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上相。
画像的笔法拙劣,殷重之依然觉得勉强画出了一二分神韵。
议论之后,人群散去,他原地微笑,人群走远,依然纹丝不动,微笑如故……
云水悠回忆,见殷无极第一眼,她觉得他可怜。
那个傍晚,暴雨过后,天地间冷冽如尖刀,风刮来,一寸寸一条条地将人凌迟。
她登上城楼,对手下们说:“一个都不许上来。”
天灰色,欲黑不黑,欲黑将黑,她一动不动,站在最高点,眼神虚飘,快压下的夜色,几乎将她吞并。
“想让风吹走你吗?”
她一惊,回头,奇怪为什么有人知道她的意图,只见一个白影,飘忽忽地。
云水悠微诧,城楼下手下把守,这个人,怎么上来?不过随即发现,城楼还有另一边入口,入口是站岗的兵士,相对容易混入。
男人一件宽松白袍,很薄,人很瘦,面白如纸,整个人妖异得令人尖叫。
但是,很美。
那是最后一丝薄雾,即将消散,绝望地飘渺的美。
云水悠一笑:“不,我希望消失。”
男人始终旋而不落,她看他的脚,夜色欺上,她看不清。
他不说话,似看非看,打量她的脸:“美丽的女人,更容易轻生,尤其年轻美丽的女人。”
云水悠看着他,他不懂,也不奢望别人懂,回过头,淡淡地:“走。”
良久无声,她侧目,地上一团白影,这个人倒下,全无声息,不知是人类否?
云水悠缓缓蹲下,眼光落在精致面孔上,不愿移开,真是可怜的小东西呢。
他身形修长,虽然瘦,但不小,那一刻,她觉得他可怜。
运气不好的小东西,遇到老巫婆,失去抵御能力,纤弱可怜地展示弱点,老巫婆岂会放过你。
云水悠喃喃,念着自己的外号:“食尸蝎。”然后抱起男人,决定不辜负江湖同人赠予的大名。
男人胸前鲜血不断扩大,面色青白,似有内伤,不用想,一定又是个寻常故事,人在江湖,身手不差,种种原因,被人追杀,体力不支,终于倒下。
可惜遇到的不是善良的姑娘,救他性命,不久动情,以身相许。
而云水悠要他属于她。
怪什么?只能怪运气,恶意作弄缺乏它的人。
(2)
云水悠问:“叫什么?”
“殷重之。”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云水悠淡淡地:“以后叫殷无极,这个比较适合你。”
他沉默一会儿,下床,穿戴完毕,对她一笑:“多谢救命之恩,在下这条命,是姑娘的,至于名字,随你怎么叫吧。”
他开门欲去,云水悠坐在床沿上,回首:“出不去的。”
殷重之再蠢,也明白恩人何许人也,大名鼎鼎的“食尸蝎”,嗜杀,爱好保存尸体,不过,最大的爱好是驯养男宠。
其实他也有点变态,这些事,不难接受,但是接受与亲身体验是不一样的。
他笑笑,摸自己脸:“红颜薄命?”
云水悠起身,轻轻地,在他异样美丽的脸上拂了拂,但笑不语。
她笑容宛然,殷重之回忆城门上临风刀锋似的神情,觉得这笑容格外虚无。
她不算绝色,只是淡然,异常镇定,笑时亦然。这样,反而美得自得其乐。
传说此人年近四十,驻颜有术,竟如十八妙龄,殷重之也不知传闻属实否,如今落到人手里,而对方极感兴趣,不得不接受事实,以思良策。
他看她,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女人,如果她不叫云水悠,他也许会对她产生好感,她的外貌并不讨厌,相反,使人想亲近,可她是,你又不禁想,传言是真的吗,她像那样的人吗,那些阴毒无比的事,是她做的吗?
殷重之淡淡收回目光,眼帘垂下,突然身形一动,飘出屋外。
片刻,他回来,腿上已多了一支短箭。
“何必试验机关。”云水悠默然扫视一眼伤处。
她走出去,再次进来,手中一副画,抖开,对着殷重之。
殷重之拔下短箭,血流如柱,面不改色:“赏银一万,少了点儿。”
她好整以暇,靠在临窗软座上:“虽不多,不过我是爱财之人。”
“看不出。”他撕下袖子,压迫止血:“都是你的,还不满足?”
“这座城都是我的。”颔首,重复一次,提醒自己。
“城?”已到人家地盘?以为只是中转站,微微变色,这女人轻功,不在自己之下。
云水悠收起画像:“令尊大义灭亲。”
殷重之五官紧绷,不语。
“发生了什么?”她看着窗外荷塘。
“与他希望相饽的事。”
“自愿离开?”
“一半。”
“不走,子承父业,多好。”停一会儿:“有什么不能忍耐的事?”
“没有吗?”
“应该没有。”她微微一笑:“但不是每次都被逼上绝路,不用做最坏的选择。”
“忍耐是最坏的选择,讲得好。”他笑。
云水悠回头:“还好不是女人,不然这样的笑容,毁掉多少个国家。”
殷重之哭笑不得:“夸张。”
她起身,走过去:“初来,愿意参观我的冰窖吗?”
“我的荣幸。”笑若春花。
(3)
殷重之素来心静,跑不掉,心急,却不至用头撞墙,等机会便是。
拖着伤腿,跟随云水悠来到冰室。
寒气逼人,他有伤,她递过一件狐裘。
殷重之披上,走到第一具冰棺前,里面封着个青年男子,清眉秀目,甚至有些文弱。
“能为我介绍一下吗?”
她目光垂下,看着冻入整块冰中的人:“我的第一个男宠。”
殷重之面带微笑,细细观赏,寒冰清澈,尸体头发清晰可数,面色白中发泛青,青中发灰,冰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