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昨天晚上梦见了你。
这是在你离去后,第二次梦见你。
第一次梦见你的时候,我早上起床跟妈妈说了。妈妈说:你要是再梦见她,你就大声的骂她。她以后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我跟妈妈说,是的,我是骂了你的。

[二]
梦里你像你之前在世时一样,瞪着那双混浊的眼睛,下巴微微抬起。你的牙齿已经掉光,嘴巴皱皱的包在外面。我坐在石阶上玩,你便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过来。扶着石阶坐下,要与我聊天。我手里捏着一些石子儿,将它们铺在地上一边玩着,一边与你有一句没有句地聊着。你不耐烦,像往常一样要吼我骂我。我扔掉石子儿“噌”的站起来,像之前的往常一样,与你吵架,与你吼。你再凶也没有我的嘴巴利索,可以说出那么多话,快速地,尖叫着把你压下去。于是你又失败了。你气愤地起身,拿起你的拐杖,转身离去。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我大声跟你说,你不要再来了,我讨厌你呀!
你没回头,大声地回了我了句,你这个死丫头,我再也不来看你了。我看到你的花白的头发被松松垮垮的盘在脑后,因为步子急,它一颤一颤地快要脱落下来。
我突然就醒了。
这是我12岁时,你去世后一个月我做的梦。你清晰的神态让我感觉到害怕。
我惊慌失措的找到妈妈,告诉她我梦到了你。妈妈说,你要是再梦到她,你就骂她,叫她不要再来找你。她以后就不会来了。我回答说,这些,我都跟你说了的。
我对在梦中对你的无礼并不感到愧疚。自我记事起,你永远都凶着一张脸在骂人,而我们一堆孩子,也永远都造反似的喜欢与你作对惹你不开心。
而你似乎每每在人前对别人说起我们的时候,都会把我拉到你身边对别人说,这是我最乖的重孙女——小扬。
你永远都以一种强势的,不肯认输的态度活着,别人如果沾惹到你,必会引来你一顿破口大骂。你是出了名的凶。村里村外的人都知道你。说你是——郭家的那个凶老太婆。但有时候你在外面那个石台上坐着晒太阳的时候,你总是会咧着你那没牙的嘴,呵呵呵地笑着。

[三]
那年冬天,天气似乎尤其的寒冷。你已经82岁,已算是高龄。因为天气的原因,你染了风寒,本来伤风感冒不是什么大事,打一两瓶吊针就会好的,可是你年纪大了,你连着卧床几天,一直晕迷不醒,奶奶和爷爷都开始叹息,开始为你准备后事。
你昏迷四天。我每天放学骑着自行车回家的时候,本应经过你的家,但我内心怀有巨大的恐惧,我害怕死亡这件事,我害怕你死去,害怕粘染到这种气息,于是我绕个大圈回到家里,只为了躲避你的气息。
那几天我特别害怕。明知道你躺在床上昏迷着,却总是怕你还是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我家的门口,站在那里,要推门进来。或者怕听到你长长的呼唤,还没有走到我家门口,就在那里拖长声音叫我的名字——
小扬——
小扬——
我怕极了。
怕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怕一个人睡觉,怕去上厕所,怕黑暗降临后我无处躲藏。
那一天,你醒了,爸爸说让我们一家一起去看一下你。我害怕,说不去,结果被骂了一通。最后还是被拉去见了你。
你的屋子散发着你身上独特的老人的气息,你躺在那里,戴着帽子,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你张开没牙的嘴呵呵地冲我们笑,要拉我和哥哥的手,哥哥把手递到你那干瘪的手中,你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哥哥就哭了。我在轻蔑哥哥矫情的同时,仍旧不敢靠近你。后来被妈妈瞪了一眼,我还是畏畏缩缩地将手递给你。你也叫了我的名字,不同的是我没有哭,我匆匆离开你身边,走到门边,在那边倚着,露出眼睛看向你。
你的另一只手上插了一只管子,液体潺潺地流到你的体内,你在晕睡的时候,街上的人都说已经不行了,再用药也是浪费,劝奶奶不要浪费钱再给你用药。“停了吧。”他们说。可是奶奶说,要对得起你,不管你撑到什么时候,她都不会给你停药。
我站在门口看着你,他们说你这叫回光返照,一定没有多久的活头儿了。我似乎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我怕得要命,一个劲儿地催促妈妈赶快离开。
回到家后,我与妈妈一起睡,这样我才能减少心里的恐惧感。爸爸他们兄弟几个这几天一直都在你那里守夜。半夜的时候,我听到爸爸回来了,妈妈问:怎么样了?爸爸说,你已经咽气了。
爸爸把整个经过说得很神,他说他们兄弟在守你到半夜的时候,都困得不行。闭上眼睛打盹时,突然一股冷风旋进屋子里,把他们的前面那一盏专门为你点的油灯吹灭了。爸爸突然就清醒了,他仔细地听你的呼吸,发现越来越微弱,于是他赶紧叫醒爷爷奶奶,一家人都守在你跟面,看着你咽了气。
“是该走了,哎……”爷爷叹气说。
“快给她穿上衣服吧。”奶奶把那些为你准备好的寿衣一层层为你穿上,然后等到天亮将你放进了棺中。
街上的一个老巫婆在你去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说阎王殿里缺一个管事的,需要来我们村东头这里招一个人走。
那个老巫婆第二天来奶奶家说:没想到就是你家的老太太。我看招她去太合适了。她够凶嘛。她一定能管得到的!
我当时小,不知道这些东西该不该信,可是我想她说的也许是真的。你应该是享福去了。你不是特喜欢管人家家里的事嘛?街上谁吵个架你都要凑到前面去拉一下,这次你去了那边,真的可以让你好好去管了。这样对你来说是件好事情。我其实,挺希望你过得好的。在世间也好,在那里也好。

[四]
葬你那天妈妈让我向学校请了假,我穿着白色的孝衣守在你的棺木旁。跟我坐在一起的大人小孩子,跟你很熟识,她们都在挤眼泪。我觉得她们很做作,觉得她们都是假的。因为你生前的凶悍与不讲理,没有人真正的把你当作过亲人来对待,但她们都将眼泪掉下来了。她们哭自己家庭的不顺心,哭自己所受到的委屈,哭姐妹兄弟之间的矛盾。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的哭你。这些都是演给大家看的。——谁跟你感情深呢?没有吧。就连你唯一的儿子——我现在的爷爷,也不是你亲生的。他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像亲娘那样深吧。而我呢?也在需要哭给大家看的时候,挤不出一滴眼泪。我用尽全力想你的好,却还是没有一件事让我能掉眼泪的。
我可以为自己找个理由吗?说是自己年纪太小,不太懂得人情世故。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