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在前面走着,昨日不小心葳了的脚一拐一拐的。他手提着从我记事起就已箍了两道铁丝的两把小锄头,微驼的背一耸一耸的。那件白的确良汗衫,破得没了样子,被汗水浸得失去了原来的颜色,成了那种黄不黄、白不白、土不土的色儿。在肩膀、背部和肘上,已打了五个补丁。那汗衫是在城里工作的三舅穿旧给了爹的。只记得爹当时竟高兴得合不拢嘴,反过来折过去地看那缝纫机扎下的齐齐整整的针脚,看罢便穿上了,穿上就不脱了,一气穿了六年还舍不得下身。因为家里那不可思议的穷,爹没有一件象样的衣服,他的外衣和裤子都是以补丁的数字区分的。望着爹被汗水浸得满是白色碱花的衣衫,和爹那一步一哆嗦的满时褶皱的脖颈,我鼻子一酸,眼泪失控似地涌了出来。
这段时间,我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是这般脆弱,这般伤感,这般容易动感情,动不动就想哭,泪珠儿就像是现成的,说流就流下来了。特别是这次高考后,我整天都不敢说一句话,一开口就想哭,比以泪洗面的林黛玉都哭得多。我偷偷地擦了泪,极力把头昂起来,向远方望去。
爹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看我。爹的肩上,挎着两只水壶,那是妈专门准备的甜草根水,说是下火,爹一壶我一壶。那壶在爹瘦得使人心酸的胯上来回地晃动着,碰着爹那突出的干骨头上,发出比任何悲痛的音乐都让人悲痛的声音。我的泪水止不住又流了出来。
参加高考三年了。今年补习我吃住在学校很少回家,一个劲儿地背辛亥革命、努尔哈赤,背密西西比河、喜马拉雅山,反复倒腾XYZ,记公式,记单词。今夏的一个星期天,我正独自在教室里看书,无意间一抬头,却见一个老头儿笑着走了进来。一细看,竟是爹。爹背着满满一书包玉米面饼子,步行二十多里来看我。我望着穿的褴褴褛褛,累得疲惫不堪、满头大汗,瘦得满脸皱纹的已五十多岁的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哇”的一声哭出了声。
我清楚,家里连用玉米和谷糠磨成的炒面都不能管饱吃呢。
在我的记忆中,我家一年也难得闻点荤味。倒是每年都要养两头肥嘟嘟的内江猪,可过大年也别想啃一根猪骨头。到了冬天,爹会把叫得震天价响的猪绑到平车上,拉到食品站去卖。卖了的钱,爹会原封不动地存到银行里,说攒着要盖房子。因为我们全家八口人还挤在一件赁来的、一年也见不到太阳的南房里。卖猪得来的几斤肉票,要等到过年才割。就那可怜的几斤肉,要大年初一全家人吃一顿饺子,要招待正月里来拜年的客人,还要放到正月十五。
尘土飞扬的路上,上地的人很多,但那么多的人,似乎都会朝我投来一瞥。我的腿不知怎么就搅和了起来。不是左脚拌一下右脚,就是右脚踢一下左脚,好几次差点摔倒。爹听到声音,就在前面瓮声瓮气地说:“急甚哩!慢点走吧。”说着,放慢了步子,等我跟上来后又说:“渴了吧?喝上点水。”我没有吭声,但眼泪不知怎么又掉下来了。我往下拉了拉草帽,低了头快步向前走去。
我知道,爹怕我中了暑。那毒花花的太阳,再加上地面热气的蒸腾,真够喝一壶的,何况豆芽儿似的我呢?
补习三年了,自己吃了好多苦,身上掉了几斤肉,身体孱弱的走路都想摇晃。同班的好同学们一个个地考上走了,偏自己还在补习。我欠家里的太多了。
太阳毒花花地照着,空气中没有一丝气流,憋闷得人要窒息。我锄了一会儿,觉得腰一阵困,就缓缓地直起身。还没站直,就觉得一阵眼黑,耳朵“吱吱”地叫了起来,脑子里如打雷一样“轰隆隆”地直响。“爹……”我不知爹听见了没有,眼睛已看不清面前的景物,一头栽倒在地上……
“春儿、春儿……”我听见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爹急切的但很微弱的呼唤。我缓缓地睁开眼睛,一看,已躺在枣树底下,跟前围了那么多的人。见我醒来,爹松了一口气,拿起水壶凑到我的嘴边,哆哆嗦嗦地说:“来,喝上点……”我鼻子已酸,一下扑到爹的怀里,哇哇地大哭起来……
我已经二十一岁,从记事起,对父亲只有敬畏,似乎从来没有接触过爹的身体。我半躺在爹的怀里,不知道是委屈,还是痛苦,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竟肆无忌惮地号啕了足足十几分钟,人们都静悄悄地站着。爹用他的臂托着我,脸扭向一边,肩头在轻轻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