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国古代文化中“水”的概念，主要是作为与人“比德”的意象，承载着丰富的伦理内涵和艺术审美价值。“水”经常与“山”、“玉”、“火”等意象并列出现在先秦诸子典籍中，作为阴柔之美的典范意象之一，与“女人”结下了不解之缘。可惜这一文化传承给我们太多的有关“红颜祸水”、“水性扬花”的误导，直至曹雪芹《红楼梦》借“聪明乖觉”的宝玉之口神奇地喊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的“孩子话”，“水”与“女人”的命题才有了正确的答案，并在第二回，借助“悟道参玄”的贾雨村之口，郑重地解释宝玉“水性女孩”的深刻含义，以此证明宝玉决非“酒色之徒”：
“——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当今祚永运隆之日，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自朝廷，下自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恰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邪之气，——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中，——一丝半缕，悞而逸出者，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必致搏击掀发，既然发泄，那邪气必然也赋之于人，假使或男或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千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千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足，则为逸士高人；纵然生于薄祚寒门，甚至为奇优，为名娼，亦断不至为走卒健仆，甘遭庸夫躯制。”
贾雨村是全书的先知先觉者，他尤其强调对于宝玉人生真谛的理解“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者，不能知也。”也就是说只有专心静虑致力于玄道哲学的人才能参悟：一是，人为气所化生，且分为三类：仁者、恶者、第三种人；二是，“清明灵秀之气“应化生为大观园型的女儿们，“残忍乖邪之气”应化生为贾赦之流的酒色之徒。三是，“残忍乖邪之气”经“清明灵秀之气”净化后，一定比自己原同类多“聪俊灵秀之气”，而少“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而成为第三种人：或“为情痴情种”，或“为逸士高人”，或“为奇优、名娼”。《红楼梦》中贾宝玉显然属于第一类，秦湘莲属于第二类，蒋玉菡（琪官）属于第三类，他们均决非是充满“残忍乖邪之气”的“酒色之徒”，而是脱胎于封建社会却成为自身阶级的掘墓人，因此也就不能成其原群体的“走卒健仆”，“甘遭庸夫躯制。”（庸夫：贾政为代表的世俗之人）。《红楼梦》前五回是全书的统帅和预言，在此也可证明。值得注意的是，曹雪芹在赞美女性，斥责男性的同时，提纯出贾宝玉型的被女性净化的男性，成为最能读懂女儿、也最让女儿快乐（怡红）的人生伙伴，共建两性和谐的大观园世界，这个两性纯净的世界无疑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又一个“世外桃源”，其意义更具有穿透历史的时空性。
理清小说这段含义，更有助于我们理解第一回，主人公宝玉和黛玉世俗生命的神话寓意：
赤霞宫神瑛侍者“常在西方灵河岸上行走，看见那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降珠仙草”，十分娇娜可爱，遂日以甘露灌溉，这降珠草使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甘露滋养，遂脱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仅仅修成女体。
联系上文，构成黛玉生命的“天地精华”与“甘露”，应该是那“清明灵秀之气”亦即“天地之正气”，这是黛玉灵性慧心水性生命的渊源，也是净化宝玉的人性之根本。
然而，这段最难解析的是神瑛侍者的“甘露灌溉”，与上文的“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恰然溉及四海”，似乎在所属领域上有所抵牾。《淮南子?原道训》曰：水“上天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的说法；《红楼梦》中同样滋润“降珠草”之水，程甲本《红楼梦》出现混同现象：神瑛侍者的“甘露灌溉”到黛玉口中变成“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雨露”与“甘露”混同。笔者认为，上文“复得甘露滋养”中的“甘露”应为“雨露”之误，而神瑛侍者给予“降珠草”的才是“甘露”。“雨露”为纯自然之水，是“天地精华”的物化品，而“甘露”是神瑛侍者爱情的象征，是感情之蜜水。这种解释符合道家文化的内质，自然之露水应该是五味之源的“无味”，而“甘露”浸染了人间的滋味。
另外，“瑛”为“带暇赤的玉”，是“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的精品。而“金石生水”，是汉文化中“五行相生”的重要命题（见下文），应该是宝玉“甘露”的文化渊源。因此，“甘露”则是下世为人的宝玉爱情的象征。“秉天地精华”而生的黛玉，不能没有“雨露”之水，而没有的是宝玉怜香惜玉之情水，以水喻情也是中国古代文学中常见的。称神瑛侍者灌溉之情为“甘露”更符合小说主旨，也应和了“还泪”之说和黛玉“情情”的性格。正是接受了爱情甘露的滋润，“女体”才“终日游于蠢牒尢?外，饥餐疵厍楣?，渴饮垂喑钏?”，并使“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最后决定随神瑛侍者下世“还泪”，致使天生为情而病弱。
综上所述，构成世俗黛玉生命前质的因素是：“天地精华”、神瑛“甘露”、“灌愁水”，三者浑然一体化为“血泪”，成为黛玉水性生命的象征，亦即黛玉是血泪之水的人间化身，集中表现在她对感情的终生感悟和执着追求上。
曹雪芹如此书写第一女主人公黛玉的诞生，不禁让人追溯其所遵循的“水德”文化的渊源。
水孕育女娲（蛙），植物生人，石头化人，图腾神话中就有关于水、植物、石头与人类生命的记载，但现存史料中较早集中论述三者关系的是《管子?天地》：“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也。”——“集于天地，藏于万物，产于金石，集于诸生，故曰水神。集于草木，根得其度，华得其数，实得其量。——故曰，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也。”又有：“人，水也。男女精气合，而水流形。”
首先，管子认为“水”无所不在，在天为云气雨露，于地为“血气”河流，是“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在此“水”成为形而上之“道”的物化形式，承担起“万物本原”的责任，也使这一理论具有唯物性。而在与管子同时期的道家创始人老子文献中“道”被物化为“母”：“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