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印象中,知道王昭君,是看曹禺的的剧本《王昭君》,但那时还小,未留下太深的印象。
后来学王安石《明妃曲》,这次,王昭君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王安石在诗中写道: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
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诗写的是昭君出塞时在朝廷辞别的场面和作者的感慨。之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王昭君的美震住了我。即使是“泪湿春风鬓脚垂”,“低徊顾影无颜色”,可还是让“君王不自持”,想想看,该是怎样的绝色美人。也难怪汉元帝一气之下,把??师毛延寿杀了。不过也不能怪毛延寿,据说那昭君的美主要在“意态”,所以毛延寿也是死得冤枉。
后来就常常想,是怎样的美人呢?可惜,历史给人的只是无边的想象,而不能提供答案。
2000年的夏天,游神农架。在宜昌往神农架的路上,要经过昭君的故里宝坪村,当时就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美人见不着,看看美人生长的地方,大概也能想见一些昭君的美丽吧。
小姐所介绍的是我们以往熟知的昭君。可当我走在昭君村的青山绿水之间,看着昭君飘然若神仙之态的塑像,我分明还感受出了一个凄楚哀怨的昭君。一个爱情和婚姻不能自主却又不放弃对爱和自由的渴望的柔弱而又坚毅的女子。
我以一个女人的心思去揣测昭君,作为女人,她一定是寂寞的。16岁入宫,幽居深宫,与世隔绝,多年得不到召见,她如花的年华就在无边的寂寞和无望的等待中流水般地消逝,与其空耗青春和生命,不如离开宫墙,做命运的一搏,因而她选择了戚然远嫁。在昭君之前,汉朝已先后嫁出去数十名汉家公主。昭君一定是知道那种“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的游牧生活。但她还是“请掖庭令求行”,毅然前往,连同青春和爱情,一起嫁了出去,可见她实在是无法忍受这种被动听候皇帝“见御”的寂寥的后宫生活了。
我想,作为女人,她也一定是苦的。在那个时代,纵有倾国美色和过人才情,她只能活在别人安排好的环境里,了此一生。在匈奴那个狼烟四起、天寒地冻、语言不通、生活习惯大不一样的地方生活,“住穹庐、披毡裘、食畜肉、饮重酪”,与那个她并不了解也说不上喜欢的呼韩邪结婚,而且就在昭君嫁给他的第三个年头,呼韩邪就去世了。我无法想象,在这短短的几年里,正值青春妙龄的昭君与风烛残年的呼韩邪过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她得到了一个女人应得到的温存与情爱了吗?她和呼韩邪是否生活得如一般人所猜测的那么和睦、美满?
作为女儿,她也一定非常思念自己的故乡。北周瘐信的五言诗《昭君辞应诏》,就写昭君走到汉边界时的心情是“片片红颜落,双双泪眼生。”在呼韩邪去世后,昭君曾上书汉成帝,请求归汉,但成帝一道冷冷的旨令“从胡俗”将她永远地抛弃在了漠北。昭君不得不按照匈奴的习俗,再嫁呼韩邪长子,虽然这和中原的伦理观念相抵触,但她从大局出发,不惜忍受委屈,可身为汉人,她内心一定是痛苦的。昭君年老的时候,立下一个遗嘱,要求死后把她安葬在归化(现在的内蒙古呼和浩特市)郊外,坟墓要座北朝南,让她能够遥望自己的家乡。她至死都不忘自己的家乡啊。但“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而已。
古人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因为人性的好胜和争斗,却让一个弱女子卷入了战争的硝烟,去承担本该由男儿去承担的征战的重负,实在令人扼腕长叹。中国历史上,关键时刻,还真常常需要女子去赴汤蹈火,西施、貂禅、文成公主?战争让女人走开,如果不是美好的愿望,就是男人的一时豪言而已。要知道,许多古代女子的美丽,就是借着这残酷的战争风云,成为传说,成为永恒!
但昭君毕竟是一个有勇气的女子,而且自昭君出塞以后,匈奴和汉朝能和睦相处,六十多年没有战争。和亲促进了汉匈两族的友好及经济文化的交流,王昭君的义举也赢得了后世人们的景仰。昭君成了民族团结的象征。也许正因为如此,汉代公主下嫁匈奴的不少,但这些妇女大都默默无闻,惟独对昭君流传下来那么多歌咏的诗歌和动人的传说。
下山的时候,再一次看到轻快流淌的香溪,想到当年昭君别去时,与乡亲们难舍难分。她登上江中的龙舟,抱起心爱的琵琶,弹起哀婉动人的别离曲。溪边盛开的桃花纷纷飘落,昭君不禁潸然泪下,泪水洒落在桃花瓣上,又漂入江中。这些沾满昭君泪水的桃花瓣竟纷纷变成了五颜六色的小鱼,追随龙舟游动……
虽然是传说,但唐朝大诗人杜甫在他的七律《云雨》中不也这样吟道:“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诗歌将王昭君生前的寥落,死后的孤寂,写得入骨三分。于是我想,现在我们知道的昭君,不过是经过现代人重重包装的昭君,而真实的王昭君,已成了历史云烟,我们已无可触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