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将逝,倍感苍凉,孩子们已长大,也算是有出息,可总觉得有太多的委屈在心头,看看脸上添的皱纹,看看头上加的白发,总想哭,哪怕是听上一首抒情的歌曲,都能毫不犹豫的哭上一回。
今天翻开老照片,那些童年的小伙伴都出现在了眼前,顿时我思绪翻腾,百感交集,泪流满面。
我是60后,应该说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喝着甜水长大的,男女平等的口号也早已喊了多少年,农村都基本达到平等,尤其是我们这代,女孩大都能得到和男孩一样的待遇,最主要的是读书。
在这些小伙伴中,只有我和一个叫枝的女孩是重男轻女的牺牲品,没能上学,其余的人都背上了书包进入了让我俩羡慕的学校。
40多年过去了,这些有幸读书的伙伴当中有的成了教师、医生、护士,不过也有学而不成、和我一样修理地球的,只有那个叫枝的女孩—她死去也有30年了。
当年她的死,把我伤的很重,尤其是心灵深处,多年来都未抚平,只是把它包裹紧,不忍触碰。今天翻看照片,又把伤痛触碰,并且痛到了极致,
也许是我俩的命运有些相似的缘故吧,对于她的遭遇和死,我不只是同情和怜悯,而是剜心、刺骨的疼痛,还有愤愤的不平!
枝——家里的第二个闺女,在重男轻女严重的家庭里,她忍受的不是不平等的待遇而是虐待,而且是惨不忍睹的虐待,弟弟们吃鱼她吃咸菜,弟弟们吃饼子她吃地瓜干,偶尔赏她个鱼头也是摔给她。旧社会时穷苦人穿的百鸟衣我没见着,但枝身上穿的就是,从我记事起,不管是逢年过节、初夏秋冬,包裹着她的永远是百鸟衣。更甚是对身体的摧残,让人不寒而栗,她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有一次她掀起了衣服让我帮她擦伤口,有一厘米大的伤口正在感染在流脓,那是她母亲用剪刀戳的,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也让我痛不欲生。
枝的耳朵是残缺的,那是一个大年初一上午,农村的习俗那天是不干活的,哪怕是一头老驴也要休息,枝背着小弟弟玩过了头,没能按时回家做午饭,她的父亲气呼呼地走到他跟前,一言未发,用那魔鬼才有的长指甲伸向了她的耳朵,掐住了她的耳垂,枝的一块耳垂肉便在他父亲的手里,枝号啕,鲜血滴向了她柔弱的肩膀……从此枝的耳朵便是残缺的。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长大了。枝十九岁了,她大我一岁,我俩白天一起到队里劳动挣工分,晚上一起去队里记工日。这个年龄的女孩,不管富贵贫贱、美丑都是有梦的,至少是向往幸福的。有一个晚上,月光很好,我俩在外面坐了一会儿,说起了悄悄话。枝对我说:“伙计,你说女孩大了都要嫁人吗?”我说:“应该是吧。”她说:“我也能吗?”“能!”我坚定地对她说,“我嫁的男人能对我好吗?”没等我开口,她又说:“我的命不好,如果嫁的男人再不疼我的话,我这辈子就瞎了。”说着她竟然哭了,我安慰她说,“不会的,老天会可怜你的,你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老天以前欠你的,会在后来都还给你。”“能这么样就好了。”那晚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又一个冬天的晚上,我洗完了碗,等了好长时间,枝也没来叫我去记工日,我便去了她家,一进院看见枝倚在家门上伤心的哭,她妈正在屋里撒泼叫骂:“你这个该死不死的贱骨头,你怎么不去死,你今天就去死,你死了我们就好了……”
我走进去说:“婶儿,这是怎么了,让你生这么大气。”她指着一堆泥盆碎块说:“你看,这个死不了的,我还没死他就给我摔盆(我们当地有个习俗,父母去世子女要摔盆),这个丧门星,这不是咒我吗?”这时我明白了,肯定是枝不小心摔碎了盆。于是我说:“这怎么可能哪!不小心摔碎个盆、碗太平常了,这种事我在家也经常有,好了,婶,别生气了啊,我们去记工了,枝,走!”说完我拉起枝的手走了出去。记完工日以后,枝以嚷求的口气让我陪她走走,因为她不想回家。我俩走到了村头,在一台碾盘上坐了下来,枝只是啜泣,一句话也不说,我安慰她道:“别难过了,都这么多年了,该习惯了,哭也该哭够了,”这时枝“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并且搂住了我的脖子,她哭得非常伤心,泪水湿透了我的衣襟,我俩抱在一起,我陪她哭了很久。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疼至深处已麻木,枝松开了手,止了哭声,呆呆的坐着,仰起头向天空,一句话不说,我陪她坐了好一会儿,觉得浑身都冻透了,冷极了,对她说,“咱回家吧,明天还得干活呐。”她没说话,起身,我们各自回家。
第二天,生产队整地,枝来的很晚,她的眼睛肿的像两个红地瓜。一个上午,她光干活,没说一句话。下午也是一样,只是干活,一言未发。
晚上,她早早的去了我家,叫我去记工,回来的路上,她平静的对我说:“伙计,我活不下去了。”“瞎说,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等几年找个好婆家,嫁个好男人,再有个可爱的小孩子,有个自己的小家,多好啊”,我半开玩笑的对她说。她哽咽了,我看不见她的泪在流,但我感觉到了她的心在流血。她哽咽着说:“我妈三顿没让我吃饭了,我一回家她就骂,我实在是饿了,整地这么累的活,今天下午我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就昏过去了,今晚又想吃饭,走到饭桌旁还没坐下,我妈就开骂了。我想骂吧,骂我也得吃饭,我刚坐下,我妈对着我的脸就是两巴掌,并骂道,‘你早就该死了,还吃什么饭,你个丧门星’,说完用筷子在我头上恨恨地敲了几下,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趴在炕沿上哭。这时,我爹过来抓起我的头发,提起我的头就在炕沿上敦,敦完又抓着头发把我拽了一个趔趄,接着又在我的、在我的……”这时,枝已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又在我的乳房上打了一掌,当时我疼的不知怎么好了,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她已哭得不行了,不知是伤心过度还是饿的,反正她瘫坐到了地上。吓死我了,我急忙扶起她,对她说:“走,去我家吃点饭吧!”她说:“不吃了,再也不吃了,你说我都这么大了了还挨打,我妈打也就罢了,我爸她竟然这样打我”,说着又泣不成声。我愤愤地说:“你弟弟们都这么大了,没有替你说句公道话的?!”她伤心的说:“没有,他们也都一直欺负我。。。”哭、哭、止不住的哭,“我怕是活不下去了,等我死了,你会想我吗?”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却说的这个,这一问我的心都碎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也泣不成声的对她说:“你可不能做傻事啊……”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