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一般不大有人养。外形灰头仓脑不说，声音叽喳叽喳，也不动听。重要的是麻雀气性大，难养活。
五叔却养着一只麻雀。雀子整天在笼子里察察地扑棱。我觉得五叔养麻雀而不养画眉、百灵这些鸟，是有种不服气好胜争强的心理。南街上三麻子一直就用不容质疑的口气说，麻雀养不活。三麻子姓刘，弟兄中行三，别人当面叫他三爷，三叔，三哥的都有，背后都一律叫他三麻子。这人是个二杆子，过去大集体的时候，扬摆了一阵子，做民兵，当治安员，能拉下脸皮，舍得得罪人。三麻子养得好鸟。他家里光鸟笼就有十多个，圆的，方的，大的，小的，做工很精细，配有精致的食罐，水罐，有南派风格。这些鸟笼多是他爷爷留下来的，有年代了，据说很值钱。我怀疑刘三说养不活麻雀是因为他看不上麻雀，并不是他不会养。五叔不算是养鸟的行家，他一上手就养一只麻雀。五叔做事总跟人绞着，五叔说就没有养不住的鸟。当然，出飞的雀儿他不养，他养的是未出飞的黄口。未出飞的黄口喳喳喳地张着大嘴整天就是吵着吃，很难养活。但它们小，不会回忆，还不懂事。
这只麻雀还真让五叔养住了。
每天早晨，五叔提溜着鸟笼往刘三门前去遛鸟。刘三家住在村后头，房前一棵大柳树；墙角几棵梧桐，长得有桶粗，夏天遮天蔽日，是风凉的好地方。刘三家又开着小卖部，门前一天到头，总有三三两两的闲汉站街。这是个热闹的地方，却少有闹市的喧哗，因此村人多喜欢到他家门前玩。刘三扔出几个马扎，几只矮凳，门前放一小长桌，总少不了有人凑局打扑克。刘三就卖扑克，卖香烟。打扑克的，够级，保皇，一买就是四副，而且只用一次，散场，哗地一声，全扔掉。刘三的扑克卖了不少。打扑克的人固定坐在门右，只要不下雨，天气的阴晴不影响他们，他们眼里只有扑克，一整天也不会挪窝。梧桐树下是几个老人的地方，或坐，或站，懒洋洋地晒太阳，懒洋洋地乘凉，谈天说地，消磨时间，天热的时候，他们就跟着树荫走。上午坐西边，中午坐中间，下午坐东边。每天东荫凉倒西荫凉，逍遥自在。
大柳树下就是几位玩鸟的老人。大柳树长得很体贴人。树干不高，树杈矮矮的，几根杈伸得平平仄仄，温温吞吞。柳树是种没脾气的树，攀也行，折也行，会依然没心没肺地长。这棵柳树几枝低垂的树枝上正好可以挂鸟笼子。三五人坐在柳树下闲聊，树上笼里的鸟啾啾地叫，或者在笼子里踅来踅去，踩得笼子底下沙沙地响。有时候小孩子好奇，偷偷过去逗鸟，冲鸟做鬼脸，用麦秸草戳，对着鸟笼子隹隹地学鸟哨。鸟在笼子里张皇失措，唧唧地乱叫，仿佛全都变了脸色似的，小眼瞪得滴溜溜，笼子里像急雨似的哗啦哗啦响成一片。五叔也不恼，笑着说，那些鸟跟你不熟。他跟小孩也正儿八经说话。
大柳树上也会飞进别的鸟来，柳燕，苍苍鸡，麻雀，还有哨得非常动听的白头翁。不过总是麻雀多，唧唧，唧唧，在柳叶间叫，象在跟笼子里的鸟说话。麻雀是很孤傲的鸟，它们混在人群中，却有睥睨王侯的气概，只要它们喜欢上了那一棵树，它们就会在这棵树上旁若无人地高谈。它们也不留恋那一棵树，聊够了，吵烦了，呼啦一声从树丛中弹出去，像天地间簌簌落下一阵太阳雨。
五叔养鸟，随意，象是漫不经心。刘三鸟笼里一只画眉，一上午在笼子里窣窣地跳，偶尔喈喈地唤两声。别人说，三哥，你笼里的画眉发急呀，要跑出去。刘三不急不慢，说，跑出去，它也找不着食吃。我打开笼子，它都不会跑掉。鸟养熟了，都这样。出去那有这么好的窝？他将笼子从树上摘下来，轻放地上，提起笼门，让别人看。那只画眉也不知是看见了门，还是装作看不见，只在笼子里上上下下地窜，却并没有从笼子里飞走。
老五，你也试试，你养的麻雀肯定会飞走吧？
五叔扭头，看自己挂在树枝上的鸟笼，在微风中轻轻地悠荡。初夏的阳光在树上活泼地跳跃，又从树叶中漏下斑驳的金光。五叔的麻雀不象刘三的画眉那样踊跃，也不踞在交棍上，只在笼中一蹦一蹦地跳行。它小小的眼睛，黑黑的，像一口井，幽幽地藏住了自己的表情。
柳树上的麻雀又在聚会，它们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仿佛在争论着什么问题，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五叔说，我从小养的雀，早就跟我熟了。刘三说，老五的雀，听话。叫它往东，它决不向西；叫它打狗，它决不撵鸡。说得大伙都笑了。五叔说，那我就给你们看看，我养得熟不熟？五叔说完，将鸟笼门轻掀上去，一边扭回头对别人说，看，看，叫它出去，它也不会出去。
五叔很得意。那只麻雀挨挨蹭蹭，真的在笼门口迟疑了一会。但这一下迟疑却像跳远的人预备着助跑似的，只在刹那间，它灵巧地将身子一拧，钻出笼门，呼啦一响振翅飞起来，扇悠几下翅膀，就飞到柳树树枝上。刚才还在喧闹不已的柳树上的那些麻雀突然安静了下来，紧跟着又爆发了一般，“嗡”地一声从树丛里冲出去。它们小小的身躯在空中一挺一挺的，像是在浪尖穿过的一只只小舟；它们急速而过，又像从树上射出的一枝枝的箭，飕飕飕飕，一阵乱响，一霎间没了踪影。树上就剩下五叔的鸟笼子，刚才被麻雀蹬摇，在破碎的阳光中，一荡一荡地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