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连日的狂雨,河水涨得极高,黄昏时,船行至梧桐镇,就被通知要停航休整,须过了今日,明早才开。一船的客人虽都添了些烦躁急切的心情,但又都心里明白,这样的气候是行不得船的,否则要冒生命的危险,因此,每人心情又立刻变得闲适起来,各自去整理旧事。
我孤身一人,又无太多行李,也就懒得去整理什么,只半身躺着看我的书。我漫不经心的看了一会,就倦了想睡。过了一时,船工来问我,要不要点灯。我才发觉天已暗黑了大半,只是远天还惨淡的泛着丝缕白光,但很快又被乌云侵吞了去,只剩黑漆的一片。想是一场更猛烈的风雨要来了,我也开始担心明天是否还能成行。
船工看出了我的忧虑,故意问我:“先生,你有急事么?倘若你真有着急的事,我去跟船头说说,可以帮你安排走公路,到浮城两三天准到得的。”
船头就是船上的老板,这船的主人。
船工是尽职的,我想,这船上的客人,大半的都是赶着去浮城办婚丧寿宴之类的事情,都有急事,船工见我一身文人的装扮,以为我是机关要员,误不得公事,因此想要替我特别安排。其实他不知道,我或许是这船上最不打紧的一个,我不过是个流浪天涯的人,浮城于我,只不过是个落脚歇息的地方,别无什么要紧的事。
于是,我微笑着谢了船工,推却了他的好意。
这种船是从橡城开到浮城,航程要四五天,班次不多,每两天才走一趟,船不大,只能乘载10多人,但价钱却很优惠,因此虽然走公路要快得多,但也有许多人宁愿走水路。我坐的这个船也有10多年的年纪了,明显有些老旧,船头当然不肯让这个老伙计冒了狂风暴雨的险前行,他的身家性命全都押在这船了。
我晓得这船上就一个伙计,连上船头也就两个人。船头是个壮实的汉子,好结义,又好酒,因此虽因他的好客重情结交了好些朋友,也因他的好酒耽误过不少事,得罪过不少的人。我在背地里听得别人指点过他,说是他的妻子忍受不了他的这副性子,跟一个退役的军官生好了,后来被他发现,船头才感概以前对她的不好,发誓以后要端端正正的待她。妻子却受不了别人的眼光和耳语,竟投缳死了,剩下船头依然孤身一人。这船俨然就成了他的妻子,终年驾驽着往返于这条河道,千遍万遍。船头知道,这艘船比他死去的妻子对他要忠诚许多,恩爱许多。
深冬很快入夜,寒意袭来,使我很想邀船头来和我这个落魄的人喝几杯,我觉得船头这样的人心里一定有许多的话语要倾诉,有许多的感情要宣泄,正如我这样的一个人。但水里的夜却静得令我生畏,使我不敢去扰人清梦。流浪者是不怕孤独的,但我却怕安静,来自心底里的片刻宁静都会让我惊恐不安。我沉默的望着船外的夜,风雨兴许很快会来。
船工不似船头,他倒是个精明的小伙,见我们客人疲倦,一路不停的唱些油滑的小调,虽然有些粗滥,但却不见得老俗,我也因此消却了不少旅程的愁闷。这时,船工见我正闷,就走到我身边,蹲下,望着我笑。他是个只有十五六年纪的人,因为在这船上也经历过不少的风霜雨雪,脸容也苍白,身上的肌肤却很黑实,眼神也放着光彩。
我见他笑,就问他笑什么。他竟不答话,把我的书捧起,翻看起来。翻到一篇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就问我,梁启超是谁。我答他,梁启超是国学大师,百科启蒙的第一人,字卓如,号任公,别署饮冰子、饮冰室主人、哀时客、中国之新民等,又告诉他关于戊戌维新运动一类的事。船工显然来了兴趣,问了我许多与梁启超有关和无关的事。
夜风冰凉,卷吹进来,我和船工都打了个寒战。船工把蓬完全拉了下来,又在船内生了火,才勉强驱除得了寒意。熊熊的火光燃亮了整个船舱,我喜欢这种情调,叫人心里软和。再看船工的脸,已经没有了苍白的神色,兴许是船舱里的热度让他的脸微微泛着红晕,这翻容貌确是比先前的好看得多了。
这时走过来了几个船上的客人,他们因为见我们生了火,故意来一同取暖。先走近的一个体型魁梧,穿着素衣,满脸络腮胡子;后面的一个体型较瘦小,却里外裹了几层冬衣,看起来很臃肿丰满;后来又来了一个妇人,衣着单薄,身材瘦削,眼里有几分哀怜,怀里还抱着豆丁般的一个小孩,孩子却在啼哭。
我和船工,还有那两个一大一小的汉子,兴奋的聊着,以此来忘却寒意。炉火在燃烧着,努力为我们增添温暖的气氛。妇人在一边远远的坐下来,就不曾讲话,只是默默的低头看她的小孩,用她的手掌轻柔的抚着怀中孩子的额头,也不时的抬头看看我,还有那个燃烧得正旺的炉火。
船工见我们都来了兴致,就自告奋勇的站起来,说要趁着风雨未来,到梧桐镇上添些酒菜回来。我们都很乐意,就由他去了。
船工出去的一阵子,天竟毫无分说的下起了雨,愈下愈大,有些雨水还像幽灵一样从蓬的破漏处钻了进来,扑向炉子里的火,发着扑哧扑哧的声响。我们这才想起,船工出去时并不曾带上伞,外面又是很大的雨,这回总该会淋湿着他的臂膊和头颅了。我们都替他担忧起来,不料他却很快就回来了。进来时就开口骂了两句,看他的表情,却是笑的,我们几个就都笑了。
船工带回来很多好食的小菜,有炒花生米,酸豆角,还有一条热气腾腾的蒸鱼,自然还有几斤当地酿的梧桐老酒。我们都争抢着要付他酒菜的钱,船工却坚决的摇头,说这也是难得的缘分,不值得计较。船工刚坐定,就得意的告诉我们,这样的天气,镇上的酒家早歇了,街上也没有人,若不是相熟的顾客,就算你出多高的价钱,人家也不会去替你折腾。我们就都笑着夸他,他可能觉得我们夸得不够诚实,就闷闷的不说话了。还是我发了话,叫他去约船头一同来喝酒,他就爽快的答应去了。
我们三个就先吃起了小菜,酒是不会先喝的,这不够朋友。我们边吃边聊些家事,大个子的汉子说起他近年的际遇,总是叹气。说他早年走地方贩烟,赚了不少的钱,后来各地的政府都下了命令,为了严格控制烟草的流动买卖,烟商都要申领牌照。这其中又是要经历很多人事的,许多烟贩就纷纷转行了,他也不例外。没了贩烟的生意,就去贩木材,把北地的好木材运到南地,就成了抢手货,加上南地
暖火
2026-10-21 05:3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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