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几点像所有正常的孩子一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挣脱母亲的子宫的束缚,他不知道来这个世界还要经历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磨难,激动、委屈、困顿、孤独一股脑儿涌来,他放声大哭。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哭声这样大,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周围的人却在此时如释重负地欣喜着。
几点和所有正常的孩子一样,跌跌撞撞着逐渐长大。现在几点已经三岁了,可是他还没有开口叫一声妈妈,也没有开口叫一声爸爸。
爸爸妈妈开始着急不安。
妈妈说,我们家几点会不会是一个聋子?
爸爸拿了拨浪鼓在几点的耳边左左右右地转着,发出“咚咚咚咚”的响声,几点的头左左右右地转着寻找声音的位置。
你看,他听得见,爸爸说。
我们家几点会不会是大小脑没发育好,妈妈不忍心说自己的宝贝是傻瓜。
几点正在骑卡丁车,左转,右转,前进,后退。
爸爸笑眯眯地看着沉浸在欢乐中的儿子说,你看,灵活着呢!
到底怎么啦!
几点四岁了,没有说话;几点五岁了,没有说话;几点六岁了,没有说话。这三年来,爸爸妈妈不知道寻访了多少名医,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几点张口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找到几点不会说话的原因。教说话的专业老师也没少请,都对几点一筹莫展。
几点是一个哑巴。大家都这样说。
几点是一个哑巴。爸爸妈妈也只好这样默认了。
几点是一个哑巴。七岁那年,爸爸妈妈把他送进了聋哑学校。
聋哑学校里的孩子有一些是长得歪歪扭扭的智残儿;有一些是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的聋人、盲人。看看自己的几点,虽然不会说话,却是眉目清秀,棱角分明,一副聪明活泼可爱的样子。来这儿真是委屈了孩子,可是不来这儿也委屈了孩子呀!
几点不觉得委屈,几点喜欢这样的世界,安安静静的,甚至可以听见每一个人的心跳,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爸爸妈妈不懂,很多很多会说话的人都不懂。
在这个安静的世界里几点开始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几点不会说话,可是几点的耳朵特别灵,配合老师的手势和为几点特别发出的声音,几点学得又快又好,很快成了老师离不开的得力助手。
几点不会说话,可是几点记忆力特别好,几乎过目不忘,很快他就可以认很多汉字,他会看书了,他会写日记了,他特别喜欢边听音乐边看书,边听音乐边写日记。
几点不会说话,可是几点的钢琴弹得特别好,在几点十三岁的时候就会写歌了:
小鸟衔来快乐的种子
墙角边冒出乐谱里的音符
借着往上攀爬的力量
轻轻啊
轻轻敲响乐音
一串一串
哆唻咪发嗦啦悉
悉啦嗦发咪唻哆
日夜不停地欢唱啊
生长的快乐
陶醉了石壁上的青苔
青苔边上的野花野草
日夜不停地欢唱啊
哆唻咪发嗦啦悉
悉啦嗦发咪唻哆
在这没有语言的美丽世界
哆唻咪发嗦啦悉
悉啦嗦发咪唻哆
几点用心地写着,快乐地唱着,他相信,透过钢琴里流泻出来的乐音,全世界都能听见他的心灵在欢唱,听见他在无言的世界里成长的快乐!
二
平平安安地,健健康康地,快快乐乐地,几点长成了一米七六的大个子,他已经是大四的学生了。几点开朗乐观,博学多才,英气逼人,班级的同学并没有因为他是哑巴而轻视他,相反,大家都乐于和他进行文字的交流,事实上,如果不是长期相处,根本没有人知道几点是哑巴,反而觉得他的深沉。
三儿是几点在献血车上认识的。
几点上了献血车,看见一个白裙短发的女孩正准备下车,回眸的一瞬间与几点四目相对,那张清纯的脸庞就再也没有离开几点的脑海,针扎进去的时候几点也没有感觉到疼。从献血车上下来,几点一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三儿,她正向自己走来。
“你好,我叫三儿。你也是国大的吧?我有印象见过。”
几点想告诉三儿他叫几点,很高兴认识她。可是他几点是哑巴啊!几点第一次为自己是哑巴感到难堪。他只好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写着:“我叫几点,是国大的,很高兴认识您!”
三儿好奇地看着几点,然后就明白了,默不作声地和几点并肩走在回国大的路上。
一转眼就过去了半个月。
今天,几点和往常一样去图书馆看书。
几点正在看《呼啸山庄》,这是第三遍阅读了,每一次都看得非常入神。
“我们约会吧!”
几点吃惊地看见这张伸到眼前的字条。他抬起头来更加吃惊地看着眼前这张脸:清纯,撅着嘴故作淘气的神情。
喜欢几点的女孩的确不少,但从来没有一个这么大胆,也许是没有和几点恋爱的勇气和决心,毕竟他几点是个哑巴。几点也从来不去招惹女孩子,倒不是因为自卑,他虽然是个哑巴,但遇见三儿以前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自卑过,除过不会说话这一点,他几点方方面面都是正常的、优秀的,有什么可自卑的呢?几点不去招惹女孩子,主要是没有遇见真正动心的。要说自卑,可能就是看见三儿的那一刻起,几点开始自卑了。这半个月对于几点来说是漫长的,每天他都情不自禁地想起三儿清清纯纯的样子,好想再见,却又不敢去见……
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几点拉起三儿的手跑出图书馆,来到一从绿竹旁,蓝幽幽的月光瞬间把他们罩在烂漫的夜色掩映的纱巾下……几点转过自己的头,三儿正拿眼看着他,热切的眼神里闪烁着朦朦胧胧的光芒……朦胧又清晰的心绪起伏着,几点埋下自己的头,把嘴轻轻地搭在三儿甜润的唇上…..
几点和三儿恋爱了。
几点真正用心地爱着三儿,他虽然不会说话,却从来不让三儿觉得闷。为三儿写诗,为三儿写歌,为三儿画头像,为三儿弹钢琴曲……
三儿每天都沉浸在几点浓浓的爱意里,幸福着。
看着沉浸在幸福里的三儿,几点的内心里升腾着一种这二十年来都没有过的愿望,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在眼前这个自己爱的人的耳边说说话呀,哪怕只能叫一声"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