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因要参加小女儿的婚礼,他和她相依相扶来到小女儿的新家江苏太仓。
他有类风湿,膝关节肿胀疼痛,阴雨天尤甚,以致走路成了一种煎熬。来到江苏这样一个多雨又潮湿的地方,对他来说更是一种巨大的考验。每每有事外出,她都紧紧搀着他。她有气管炎,路走多了或者累点,就会像家里的那头老黄牛,呼哧呼哧喘个不息。因此他总耍各种“花招”,企图挣脱她。可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就是不松手,一副小孩耍赖的样子,他也只好无奈地笑笑,任由她。
一天,天很难得地艳阳高照。他的腿疼也轻了很多,多日的疼痛折磨在心里堆积的阴霾也被外面的艳阳给蒸发的无影无踪。趁她不注意,他像个顽皮的孩子向女儿使了个眼色,偷偷地溜出了女儿家。等她回过神来,发现他不见时,层层担忧立时如飓风,掀起叠叠巨浪堆积眉头,这人跑哪儿去了?真是的,竟把我扔在家里,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迷路找不到家了?小女儿在一旁忍俊不禁:出门迷路找不到家的应该是你吧?妈,你就放心吧,我爸也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人,再说又不是头一天来,您怎么像担心一个小孩子似得?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想想自己活了大半辈子,最远的地方就是去县上的医院看过几次病,而且每次不但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有病魔张牙舞爪的全程“陪护”,哪敢有丝毫心思去认路?就是现在回想起县上的那家医院门朝哪开,自己都整不准,更何况现在是在千里之外的江苏?自从踏上车自己就转向,到现在还是云山雾罩的。看看外面似乎太阳都不是那个太阳,她的心直打鼓。可满眼满心满身的担忧挥不去,她就一直站在临街的窗户前,眼光怯怯却又满含期待地看着外面,一刻不曾离开。

(二)
彼时,她芳龄十八,瓜子脸,弯月眉,两条辫子乌黑发亮。他双十年华,壮健腰身,黑色的双眸闪着灼灼光华。因了红娘的一线牵,便互订了终身。黑白结婚照上,他一袭中山装裹就挺拔腰身,上衣兜里别着一支闪闪亮的钢笔,双眸闪着幸福的色彩。她一件整洁的格子上衣,双手紧紧握着一本书垂在身前,乌黑的辫子搭在肩上,朱唇微抿,欲语还羞。
当时社会还处于大锅饭时期。他们每日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幸福的日子像家后那条小河里的潺潺流水,终日叮叮咚咚地叩着他和她的耳膜。没多久,大锅饭被分田到户取代。他和她更是如鱼得水,即使日子很贫苦,他们靠着辛勤的双手可也把小日子过的有模有样。
随着大女儿二女儿的出世,家里的田地渐渐增多。她不仅要照顾膝下年幼的孩子,还要侍奉瘫痪在床完全失去自理能力的婆婆。忙完家里再背着一个领着一个下地干活,终日里脸没空洗头没空梳,索性把一对油黑的辫子一剪子给咔嚓了,连心疼的空儿都不容。他是个心很强的人,凡事都要争在村里人的头前。他知道,现在的田地都是属于自己的,庄稼播种的早晚收成的好坏收获的快慢无不昭昭地显示着男人的能力。可近十亩地光靠他区区两只手,即使不吃不睡那些活还是堆积如山,又怎能忙的过来?同样的一块地人家人手多一上午割完了,他和她领着两个嗷嗷叫的孩子从晨曦忙到日沉才割完。他的火便随着镰刀的唰唰唰,噌噌往上窜。他的脾气也被噌噌上窜的心火燎的异常暴躁,像时刻濒临爆炸的火药库,不定哪会儿就炸的天翻地覆。于是先前宁静祥和美好如春风拂柳般的生活,变成了她的时时处处小心翼翼。但却还是步步惊“雷”。他会因为她动作的稍微迟缓或者孩子的一个顽皮而把她狠狠骂一通,甚至有时候是无理无由地就招来他的一顿痛斥。每到那时候她就更加努力地干活。她怎能不知道他?她知道他要强,知道他作为一个男人最重要的自尊脸面。随着家中人口的增多,地多了,活计增多了,干活的没几个花销却成倍的往上窜。成堆成打的活计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家里每个人的吃穿用也像一条无形的绳索,狠狠地勒着他的脊梁骨,他的压力她不敢想象。所以即使他无理取闹,她也从来不反抗,只是以更加勤快地干活来默默承受,分分秒秒地忍受。实在承受不了,她就趁他和孩子们吃饭的空儿,独自默默地坐在床前。她也只有这片刻的时间以这样寂然的方式宣泄一下自己。他看到她坐在床前一语不发,就问:怎么不吃饭?她假装没好气地说:气都气饱了哪还用得着吃饭?!他就会像契诃夫笔下的奥楚蔑洛夫,借着咳嗽掩饰一下自己的理亏和心虚,然后脸上坚如石棱的线条瞬间就柔和下来,笑着对孩子们说:你妈干了一天活累的不成样了都,赶快给她把饭端到床跟前!……哎呀还是我来吧!然后夸张地张开大手,拿上俩大馒头,端着一碗菜递到她跟前。见她不理会,又把碗端到她嘴边,笑嘻嘻地说:要不我喂你?她强崩着的脸立时笑开了:你这熊脾气,真拿你没办法!谁要你喂?!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扭头看看孩子们,孩子们正用碗掩面偷着笑哩!

(三)
家谱记载,到他这儿已是五代单传了。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不仅被当时有着浓稠稠的封建思想的村人赤裸裸地认为,如果哪家没有个儿子来继承家族的香火,哪家的男人就是最最不孝之人,上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地。还给另加了一层含义,那就是不是你罪大恶极就是你的上辈或者上上辈干了缺德事,上天冥冥之中有神灵,你要遭受断子绝孙这样最惨痛的报应。哪家没有儿子就被称为“老绝户”,语气中夹着鄙夷不屑歧视愤恨得意炫耀,一副耀武扬威盛气凌人趾高气扬的神情。另一方面,在当时完全依靠男人为主要劳动力的农村,男人的地位谁都不能也不可取代。在这样严峻甚至是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也迫切希望有一个儿子。
第四个女儿呱呱落地,像一块石头又击破了他的一个希望之泡。一起被株连的还有刚刚收的几百斤粮食——四女儿正赶上国家实行计划生育,他严重超生,被罚。在当时贫困的生活背景下,粮食就是一切。即使不被罚,要养活这一大家子人,也要白面掺和着棒子面或者高粱面,才能勉勉强强吃饱肚子,更遑论穿暖了。经此“一劫”,日子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不甘心。她懂。于是她决定顶着凛冽的计划生育之风再生一个,即使再被罚,要是男孩也一切都值了。有了人,还怕什么!
秋天的一天晚上,第五个孩子伴着萧瑟的秋风来了。萧瑟的秋风挟着透凉,钻进了他和她的心:又是个女儿。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床前,一语不发,直把旱烟卷抽得火星灼灼,腾腾辛辣的烟气迷了他的眼辣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