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坟台砌的高高的。坟台左面有一块大青石,黑塘塘的石隙里滋出一簇蓟剑草来。花黄的叶片接着墨绿。石头后面有一棵碗粗的香樟树,新生的皮从里面长出来活生生的撑暴旧皮,落下一道道竖溜溜裂痕,久了,又变成疤,黑渠渠的。树的头顶蓬撑开来,像一面华盖礼帽将坟头遮住。风水先生说,这是棵运通树,只在葬在这棵树下,以后张家起来的后人无论做官还是做生意都能恒通。树枝冒着新芽,青叟叟的闪着寒光,新芽下面是干鸠鸠的旧叶,支撑不住落下来,在坟台上洒了一地。坟是新修茸的,背上插满纸糊竹背的花圈,有风,纸花便在风里瑟瑟的呤唱,像无数只蚊虫嗡嗡地叮着。芝兰在打理落在坟上叶。因为肚子疼,步子迈的格外小心,弯腰的时侯也很吃力。她一束一束将花圈上的叶抖下来,再用竹耙耙轻轻地将它们拢络在一堆。
坟台下面是一块麦地,绿油油的麦子,包着苞,齐茬茬地等着抽穗儿。麦地边上栽桃树,红红火火,惹得野桃树,一路上崔枯拉朽从崖上烧到崖下又爬到对岸的山头。一切都是新生的,艳丽的,就像她体内的单细胞个体生命一样,每一天都在欣欣向荣。
松树枝枝怄着,冒出黄澄澄的烟来,泛着白,像鼻涕一样飘到天上。芝兰取出纸,烛台之类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坟前。她烧纸,那纸慢藤藤地燃起来,不蹈规距的灰灰一串儿一串儿跟上天,向似要离去一样,在空中飘又了一阵儿,又落回来。芝兰看着这纸飞飞喃喃地道:“多拿一点儿吧,我在这上头烧够了,你在下头存够,我们在下面也就不缺钱了。等个头疼老热,再得个癌什么的,咱也有钱治了。
她的声音很抖,颤颤微微,若是一条直线,也是歪歪扭扭拧出头的。芝兰寻了一下四周,坟圈子理的清清条条,于是背起背楼竹耙耙朝小路走去。
菜园子里青青绿绿,大白菜墩实肥厚,上面结了一层黑皮。白二婶正拱着腰正在园子里打猪草。离她不远的地方倒放了一只硕大的背楼,背楼旁边堆着一堆猪草。灰白地老水牛就拴在园子外面的树桩上,悠闲嚼着青草。芝兰看着她的影子不觉伤起心来,要是她能与老张一样也像她这样,生龙活虎地活动八十,也能在地里扒猪草,那这一辈子还能有什么可求?
白二婶觉得有个人在田梗上看她,抬起头来,果然有人在看她。人老了眼睛不怎么好使,稍微远一点,就看不清。从那人大至的影子来看像是白芝兰,她试探性地问一下声。
“芝兰嗳?”
芝兰听到她在叫她,连忙收起心里的悲伤,礼貌地向她问候。
“二婶,打猪草哩。”
白二婶听到她在同自已打招呼,免不了收起手中的活过来同她喧聊。她朝她这边走来,一只手里,还拽着刚扯下来一撮的猪草,又不时地朝下看,怕不小心踩到菜苗子。
“芝兰呀,感觉好一点了么?”这话真难说,‘如果直问病好些了么’,很不妥。明明知道是癌,好也好不了,翻过春就会死,倘若用这一句,那是瞎话,反倒让她伤心,还不如问直接问感觉。
“白天倒是没什么,就是半夜会比较痛。平时也做不得力气活。”
“既是不能使劲,还背着背搂,你这是干什么?”白二婶惊诧地道。
“也没干什么,只刚刚跟他爹上了一圈坟。”
“上坟姆嘛,叫儿子儿媳不就行了嘛,你身体又不好,这要动着可怎么得了。”
听她如此关切自已,对她的恨也就消失了。
白二婶爱嚼舌根,嚼了东家嚼西家,只要有个哪里有个风吹草动,那事经了她的口就完全变了味。白的兴许成了红的,芝麻长成冬瓜;加上手脚又有些不干净,大伙都恨她。因为穷,老伴死了,儿子前年在工地上也被砖头砸死了。儿媳受不了穷,打工的时候同湖北的一个男人跑了,扔下两个孩子全由她一个人带。好不容易等倒大孙女儿高中毕业,可以外头挣些钱回来,小孙儿又上初中了。这些年,年青夫妻盘小孩都不容易,何况像她这的老人呢?好逮大伙都知道,也不同家计较。逢年过节,自家有不穿的旧衣裳,或是改善伙食,也会同她们分一份子。
芝兰也恨她,先前丈夫张擎得了牙癌,急需用钱,就使唤儿媳到陈麻子家借钱。陈麻子是乡里干部,这些年靠镇上的那些事搞了不少钱。他这人又很色,早就看上了她们家春萍,趁此机会,想满了他的意。两个人正在屋里扭扭捏捏,却被来办事的白二婶瞧见了。她不闻也不问,不管青红皂白的讹传开来,弄得整个村子的人,都指指点点春萍跟陈麻子有一腿。她们家人为此事恨她恨的咬牙砌齿。或许是因为要死了,人的心胸也变的开阔起来,再解不开的结都不是结,再大不了恨,也都不是恨。芝兰看着她,黑兹兹的皮儿包着骨头,身上拨不下来一两肉,两只眼睛昏花花地挖进去,心里地不觉悲凉起来。都是可怜人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了,可没享过一天福。
“强子该开学了吧。”
“明天到校,”她又顺带着补充两句,这一季的学费比上一季又贵了,还没开始上课,老师就吹着要补课费。哎!现在这日子都快熬不撑头了。”
不知怎么,这一句话刺到了芝兰的心,孜孜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活着,都是苦命人。她想到了佛祖,怪不得他老人家说世间本是一个苦。
“可不是,连这病也生的怪模怪样。治也治不好,以前是没有这样的病。您老的身体倒还结实。”
“也不中用了,牙齿都掉了,吃也吃不多。只是没办法,想去安副牙,钱又拿不出手。眼下又要打发春儿,那我是更没指望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捞起围裙抹眼屎。
“春儿的男朋友是哪儿的?”
“安岳的,现在城里开出租车,倒能挣些钱,可眼下油费又高,交出去的又多,一个月下来也挪不下几个钱,今年年底还要买房子。”
她把自已的困境尽量地突出来,可又不经意地显出自已的好,倒是怕人家向她借钱一样。
“虽然不好过,买了房倒底成了城里人。你看看我们村儿的后背们,有哪一个像你们春儿那样有能耐,能在城里买房。你们春儿算是熬出来了,以后你跟强子都好过了。”
她这一翻话说得白二婶心花怒放,脸上那悲苦的表情像被风吹过的稻田一样,黄橙橙,一波儿地浪过去。她哈哈地笑起来,也没顾及到这个癌症唤者白芝兰的感受,大底人都是这样。芝兰倒也不在乎,看到她笑了,她自已反而也开心了,还是那句老话,人临死时,份外慈悲。可她转念又悲愤起来,如果不是得了这病,她还有机会看到敏儿的结婚,敏儿也是老大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