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雨,敲击着宁静的窗。忽然,床头的电话铃声骤然大作,突兀地将这对夫妻从熟睡中激醒。
妻子下意识地拿起听筒,一个焦急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岚姐,我妈被村里的狗咬了。我们在县防疫站门口等着。也不知道到哪找医生,岚姐,你快来呀!”
“你们在那儿等着,我马上就来。”放下话筒,妻子一骨碌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丈夫翻起身子,拉开窗帘看了看,嘟囔着:“深更半夜的,雨又这么大,天明了再说吧。”
“不行不行,注射狂犬疫苗,是不能耽搁时间的”。妻子的语气不容置疑。她已经下了床,穿上鞋子。
丈夫皱起眉头,抱怨着:“不是我挡你,昨晚你九点才回来,睡了多大一会?站里那么多医生护士,就你心肠好?再说,这么晚出门,我能放心?”
妻子笑了笑,“没事的,我拦辆出租。天下着雨,病人从乡下赶来,容易么?咱家毕竟离防疫站近,人家又认得我,我不去谁去呀?”妻子从衣架上取下雨伞。
“你脑子里整天就是病人病人,孩子、家务活都成了我的。也不知道你一月能挣多少工资……”见妻子执意要出门,丈夫越说嗓门越高,长久以来郁积的不满倾泄而出。
妻子已经顾不上丈夫的不满了。他理解自己的丈夫,怨气归怨气,过不了一会儿,他就会心平气和了。毕竟,他是那样深爱着她。像一只寒冬的鸟儿,他总是期盼着家的温暖。她向丈夫做了个鬼脸,急匆匆拉开了门。
沉重的闭门声后,妻子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雨中。
丈夫叹了一口气,披着衣服下了床。他打开门,遥望着漆黑的夜。妻子的背影,已杳无踪影。他感到了一种空虚,还有,那种难言的寂寞。寒冷的风,吹落了他身上披的睡衣,让他打了声响亮的喷嚏。他犹豫着合上门,回到床上。以往,妻子深夜出门,他都会去送的。今晚,他破例了。
整整两天,丈夫没有回家。他决心要给妻子一点颜色。妻子来了几次电话,他说他陪领导下乡了。睡在单位的宿舍里,他却心神不定,总是做着一个相同的梦:风雨中,妻子的身影摇摇晃晃,突然就跌倒在泥泞之中……
第三天,丈夫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班,丈夫心急火燎地骑着车子赶到防疫站。阴雨过去,阳光灿烂。透过门诊部的玻璃,他看见了这样的景象:注射室里,妻子和两位同事正在给一群小孩打疫苗。家长们翘首以待,急切地盼望快点轮到自己的孩子。孩子们呢,一看见白大褂和针头,就本能的啼哭。小小的注射室里,哇哇的啼哭声和家长的哄慰声此起彼伏。妻子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丈夫却感到了妻子的倦意。
丈夫的心里,浮起一片隐隐的痛。可是他知道,孩子们和家长没有走完,妻子是不会跟自己回家的。于是,他便坐在门诊室的休息椅上,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忙碌中的妻子。
只见妻子不慌不忙地核对针剂,吸药、扎针,每个动作都娴熟、轻盈。在这些过程中,妻子的眼里始终含着笑,不停地轻声柔语:“乖乖,听话,不疼不疼。”拔出针头后,还忘不了抹去孩子脸上的泪珠,逗乐孩子。奇怪的是,孩子们尽管还挂着泪珠,但都会破涕为笑,在大人的引导下,冲着妻子甜甜地叫着阿姨。丈夫凝视着妻子,仿佛在端详着一个下凡的白衣仙女。这样的想象,是他从来就没有过的。那一刻,在那些平凡的细节中,他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妻子的美丽和伟大。他忽然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面前的妻子,使他觉得,幸福的解读,并不仅仅在于肌肤之亲。
丈夫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幸福里,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哎,你是岚姐的爱人吧。我在岚姐的办公桌上见过你们的照片!”
丈夫抬头一看,一个抱着孩子的少妇正经过他的身边。“那晚多亏了岚姐,及时给我妈打了防疫针,全家人心里一下瓷实了!岚姐真好!你也真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一个妻子。”
丈夫表情僵硬地笑着:“没啥没啥,那是她应该做的!”他感到了,自己的脸颊在发烧。
少妇的脚步渐行渐远。但是她的话语却落在丈夫的心底。他忽然内疚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对妻子的关心和体贴越来越少了。妻子以她的敬业、奉献精神感动着人们,把笑容和阳光留在了人们的心里。而自己呢,却在琐碎、忙碌、平庸的婚姻罗网中,渐渐麻木了对妻子的关爱,忽视了她的美丽。他恍然大悟:爱的淡漠,不是妻子的原因,而是自己心胸的狭窄。
防疫站门前,依然络绎不绝的穿梭着抱着孩子的妇女。一张张充满稚气的小脸,在丈夫眼前晃动着。是的,生命和健康,是需要疫苗作保证的。而婚姻和家庭,不也需要注射一支宽容、理解和体贴的爱情疫苗吗?如此,在漫长的岁月中,相爱着的人们才能抵御琐碎的生活对情感的侵蚀,才能在平庸的日子里继续张扬爱的风帆。爱情,只有永远处于保质期,才会让家庭和谐、温馨。
这个中午,阳光用它明媚的光线,扫去了丈夫心头的阴霾。他豁然开朗,曾经郁结在内心的种种抱怨烟消云散。
妻子疲惫地走出来了。看见他,眼里一下子就溢出泪水。
丈夫飞快地迎了上去。他拉起妻子的手,在自己的胳膊上比划着,做了一个打针的动作。
不知是否明白了他的意思,妻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