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逆流而行,五分钟前。
温菲菲用肥胖的身体挡住汽车,满是油腻的右手拍打着车前盖,光滑的汽车上留下刺眼的手印,她的左手叉腰,声音洪亮的喊道:“下来,下来,开四个轱辘就了不起吗?你的车撞翻张大爷的玉米,快下来,这些玉米必须全包。”
汽车里的人不耐烦回骂,“快滚开,少多管闲事,一个卖油条的跟着逞什么英雄?该你事不该你事?”
温菲菲怒不可遏,“别那么大嗓门,告诉你,这闲事我还就管定了,撞倒人家玉米就得赔。小兔崽子,下来,下来。”
司机骂骂咧咧打开车门,周围小商贩一下全围过来,“怎么滴,勒索不成想打人吗?看看你们一个个什么德行?好,我赔你玉米,你赔我的车。”
温菲菲挤到司机面前,“把话说清楚,我们怎么了?张大爷好好停在这,一不占道,二不违规,你的车硬要往前开。大家说,到底谁赔谁?”围观者情绪激动起来。
坐在汽车后排的田振,打开车门走下车,司机毕恭毕敬的叫了声,田总。温菲菲扯开嗓门喊,“领导终于坐不住……”剩下的话再也讲不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头发一丝不乱的贴着头皮,白嫩的脸上看不出一星半点胡子茬,黑色衬衣搭配暗红风衣,一双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她油腻的手捋过乱蓬蓬的头发,低下长期风吹日晒的黑脸,局促的拽了拽看不出颜色的白围裙,转身拖着棉鞋离开。
温菲菲身后,传来霸道的声音,“二百够吗?”张老汉回答,“够了,够了,玉米你拿着,还能吃。”“不要。”

时间逆流而行,三年前。
温菲菲因为治病注射激素,体重由50公斤涨到70多公斤,丈夫在外面又有了女人,温菲菲净身出户,结束第二段婚姻,带着孩子在小市场炸油条。那时她还那么腼腆,她的手还那么娇嫩,脸还是白里透红,因为不好意思叫卖,生意冷淡,经常发一盆面都卖不完。
旁边卖糕点的傅哥看着着急,“我说小温呀,不会叫卖,不会耍称,你这么做买卖怎么能行?依我看,你还是找个安稳地方上班吧。”
温菲菲红着脸,带着哭腔,“傅哥,工厂点紧,晚上孩子放学没地方去。我真是没干过,不好意思喊,也不知怎么喊,您多教教。您尝尝,我这油条都是花生油炸的,每天都换油,放心吃。”
傅哥叹了口气,嘴里嘟囔,“都是不容易的人,能帮肯定帮。”吃了一口温菲菲递来的油条,连声夸赞,“味道真不错,大家过来尝尝。”
周围卖菜的、卖海鲜的、卖杂粮、卖咸菜、卖玉米的都围过来,一根油条大半个市场都尝过,大家都夸炸得真好,又香又脆。温菲菲把剩下的油条分给大家,每个人都只拿两根,给温菲菲两元钱。
温菲菲着急的说:“不收大家钱,反正剩了明天也不能卖,大家不嫌弃就吃了吧。”
傅哥说:“在家靠父母除外靠朋友,我们也帮不上什么,晚上吃什么不是吃,再说你这油条这么好,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早早收摊回去陪孩子,钱,你就收了吧,我们又不是城管,吃东西不给钱。”市场一片哄笑。
温菲菲低头收着摊子,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感谢的话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

时间逆流而行,六年前。
温菲菲倔强的抗争母亲安排的婚事,母亲撂下狠话,要是不同意这么婚事,就断绝母女关系。男方是个跑长途的货运司机,长温菲菲九岁,秃秃的头顶看起来像五十岁左右,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喝酒抽烟赌钱,好四十岁的人,没找着媳妇。
温菲菲知道自己条件不好,二十八岁,前夫病死,带着一个五岁女孩,靠工厂打零工维持生计。可是这次她想,就是一个人带孩子过,也不想找个自己不爱的人生活。
她告诉母亲,不会和老孙结婚的。母亲当场气晕过去,全家人忙活半天,母亲才悠悠转醒,“我这是造得什么孽呀?又是欠的什么债呀?自从嫁进老温家那天起,当牛做马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你快走,我没你这样的女儿。看看这些年,我跟你丢的什么人?没结婚就跟人有了孩子,从十六供人读书,家里可见你一分钱,到头来怎么样?还不是被人一脚踹了。我这老脸往哪搁,让人家背后戳着脊梁骨笑话。你是金凤凰,看不上孙大鹏,可人家肯出五万块呀,五万块。你苦命的傻哥哥,一辈子妈上哪挣五万块给你娶媳妇?列祖列宗,我不孝呀,老温家断后了……”母亲哭得歇斯底里,全家人哭着包成一团。
温菲菲远远看着,她心里说,不答应,这次坚决不答应,可是嘴里却说,“好,我,嫁。”
老孙成亲那天就喝多,嘴里骂咧咧,“什么玩意,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得老子花五万块,给老子拖鞋洗脚,快点。”
温菲菲看着成人字形躺在炕上的老孙,一时没有上前拖鞋,老孙手里的酒瓶扔在地上,“再磨蹭,老子揍死你。”

时间逆流而行,十一年前。
温菲菲的女儿生在深秋,每天早上一睁眼,院子都满是落叶,她的母亲一边扫着一边骂着,“我这是造的什么孽?伺候老的伺候小的。”
温菲菲搂着女儿,轻轻哼着歌,脑子里想着他怎么还不来,该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正想着,田振拿着一堆东西走进来。
温菲菲温柔的说道,“来了,快看看我们的女儿。妞妞,爸爸来看你了,高兴吗?”
田振眼神扫过,靠着炕沿,低沉的嗓音,“菲,我这次来是告诉你,工作找好了,在**局上班。”
温菲菲抬眼看着田振,虽然已有八个月没见,但却仍是那么亲近,“好,就知道我们田振有本事。妞妞太小,暂时我们不回城里,你自己多保重,吃饭别凑合。”
田振眼神闪烁,“那个,那个,我们局长说,他女儿和我年龄相当,希望我……”
“你们局长?希望什么?”
田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菲,我对不起你,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我要抓不住这次机会,我就完了!求你成全我,等一切稳定下来,我会接你娘俩享福的。你别哭,我给你打个欠条,十万,我给你打十万欠条。”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就打好的欠条,递给温菲菲。
温菲菲接过欠条,“十万呀,还真是大手笔。可十万就想买我付出的青春?十万就想买这多年得感情?十年就像买我和妞妞的幸福?不要,你要是真的爱过,就别恶心我。”
田振起身离开,连头都不敢回。温菲菲打开窗户,“喂,你等等。”田振站在院子里不敢转身,被撕得碎碎的纸片,漫天飞扬,寒冷秋风将它们送到田振身边,田振跑着逃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