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年久失修的园,长着高高的黄色杂草,蜘蛛丝在草杆间抽丝搭网,迎着冰冷的风。
很久以前,这是大户人家夫人的园,种着那时夫人最爱的花草,三月桃花腊月梅,七月蔷薇卧栏尾。
终于是冷落了,或许是寻到了更好的地,有了更富贵的府,所以一行人拖儿带母地离开了这曾经热烈灿烂的院落,前边的正屋已经转卖给了另人,后面这处小园,随着百鸟的停歇,随着清风的摇曳,沉睡在了岁月中,还有那园中央清丽的梨树。
黎生带着简单的包裹,进了这个园,他正要去赴京科考,那可是一朝中榜,便可光宗耀祖,寒窗苦读数载,只为等这数年一度的机会,若错过,岂不是又要等上好些时岁?
园,残败破落,无人打理却给了那些奇花异草生存的空间,黎生背着诗文,声音清淳朗朗,伴着渐落的夕阳余晖,滴落在那些艳丽或清美的花草之上,黎生用手抚过园中央那棵生得清直灵动的梨树,树上洁白的梨花如雪般好看清冷,黎生嘴角扬笑,倒好,我姓黎,你是梨,字不同写音却同声,缘。
蜘蛛依然安静地织网,艳丽花纹的身体告诉了黎生,它是剧毒无比的。黎生四处打量着园,荒草丛生,斑驳的墙体上隐约的漆色,似乎是在告诉黎生,曾经这里是多么鲜活热闹,多么文雅干净,也是有主人打理的。
只是后来,后来散了。
若是床头纱幔轻别的一支步摇,又或是厅中檀木桌上的一壶紫砂,也许那个夫人吩咐几个小厮,喜欢便搬去新的府邸中,可偏偏是一处园。
只得弃之,喜欢,那在另处再建,夫人是那么想的吧,只是建来建去,依旧寻不着丝毫从前那个园的影子。
黎生静立在梨树下,听着梨树的讲述,从前,这里是哪般光景。
黎生清俊的面容,贴着梨花,黑发如丝绸,轻束背后,干净简单的月牙白长衫,黑色的缎靴,一本诗经轻躺在脚边的草堆上,一页一页被风翻阅,诗中的黄金屋里,住着谁的颜如玉。
光已经沉沦,黎生却看着这个园,愈加了明亮,清冷的月光之辉,散满了园中的景。黎生的眉眼间更是悟起什么般诧异,这冰冷的深秋,为何百花皆开?似乎这个园,丝毫没有凉意,没有秋特殊的清冷之气。
霎间,一双葱白柔软的手敷上了黎生的眉眼,清脆柔美的声音在黎生身后,黎生,你猜我是谁?
黎生似乎知道女子是谁,却又不知道,他轻轻拨下那双纤细的手,转身微微作揖,姑娘,怎知我叫黎生。
女子肌肤雪山中蕴出的珍珠,质如凝脂观如雪,五官清秀无比,尤其是那眉,似春风修剪,那眸,如清墨点画,身姿轻盈,静立着,都是风情万种,不已言说。
虽是如此美好,神情却望着黎生,悲戚伤神。
黎生有些疑惑,这似熟悉却又实在不认识的女子,为什么在他问出她为何知自己名字后,露出这样让人心疼的容色。
黎生,女子轻唤着,黎生,黎生,我是你的妻,黎生,此生我是你的妻啊。
风捎着清淳的花香拂过黎生的鼻尖,女子的话像寺庙的钟声一般,敲在黎生的耳中,心中,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句句惊异。
女子不见了,黎生的面前只有那株梨树,花开正好,在这不符合的时节里,美而不艳。
是你吗?黎生双眸迷茫,用手轻抚梨树的花瓣,喃喃细语,为何,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园,寂静了。
黎生静静地靠在梨树边,借着月光翻阅诗经,却突然感觉头发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扫了一下,而后便听到了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分明是梨树发出的声音。
黎生惊的退后了几步,难道那女子又出来了吗?
姑娘,我们素昧平生,实在不宜这般吵闹,小生明日还需赶路进京科考,身上盘缠不多,只得借宿贵园,还望姑娘莫在拉扯。
哼!不管!你不许走!女子的身影从梨树中幻化了出来,语气娇憨。说罢就用手去拉黎生的衣袖,黎生赶忙避开,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望自重。
女子的手垂了下来,许久,她才道,黎生,我是清梨,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姑娘,我不知道你是为何得知我是黎生,但黎生的记忆中,确实没有姑娘。黎生客气地回答道。
是吗?女子秀美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坐在梨树下,拿起黎生刚才不小心丢落的诗经,静默地看着。
黎生,你能不能在这陪我段日子再去科考?女子突然问道。
这怎么可以?黎生为难道,我苦读诗书数十载,只为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怎么可以在这半路中丢弃?
女子墨黑的眸子凝神地望着黎生,黎生总觉得那眼神中,似乎在述说什么。
你真的明天就要离开吗?女子再三问着,黎生只有一个回答,是。终于,女子露出一个温婉的笑,道,黎生,你科考过后,能否来这里找我?
为何?
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我想等你回来告诉你,我为什么是你的妻?女子道。
返家路途也必定是要再经过此地的,无妨,暂时可以安慰住眼前的女子。黎生点点头,算是答应。
女子顿时又欢愉了起来,拿着诗经围着梨树转,一边转一边喊着,黎生,黎生,回来吧,黎生。
黎生,你去要多久呢?清晨,女子将诗经递给黎生,充满期盼地问。
一个月左右。
真久,黎生,你要早点回来。
嗯。

当黎生再次回到园中时,已经是一个月又十二日了。途中他遇见了一个被马贼掳走的女子,拼命救了下来,那女子美丽动人,身材窈窕,唤作池怜,黎生心里动了一丝情愫,一路上两人赏景谈天,行程慢了许多,心里早已忘了答应那个叫清梨的女子的承诺,直至经过这个园,才幡然记起,匆忙进园。
清梨站在那株美丽的梨树下,一身素白长裙,如天仙。她见到黎生,苍白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黎生你回来娶我了。
池怜从黎生身后出现,挽住黎生的手臂,娇声问,黎生,怎么了?
清梨有些慌张地走到黎生面前,道,黎生,她是谁?
她……黎生欲言又止,这个叫清梨的姑娘好生奇怪,分明不认识,却一定要做他的妻。
黎生……清梨怔怔地看着黎生,她是你的心上人吗?
身后的池怜双颊顿时绯红,黎生的脸色也是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