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的雕花窗扇凝结着初秋氤氲的水雾，放置着寂静燃烧沉水香的博山炉中升起袅袅的青烟，整个房间浮动着诱人的冷香。秋日雨歇微凉的天气，房间的主人却没有关窗，只是一袭单薄的白衣，默然站立在打开的窗扇前，一任凄风冷雨打湿眼眶。
谁念西风独自凉。这房间的主人，满清第一词人纳兰容若。负手站立的白衣身影寂寥而落寞，仿佛暂时落地歇脚的惊鸿。只身站在曾与另一人比肩而立的窗前，窗外秋枝摇曳，疏影扶苏，景色依旧。只是那个曾经一同站立在窗前，会带着清甜笑容掩上窗扉的人，却不会再次归来……
那年的上元佳节，他携了她的手，走上楼头去看漫天盛放的烟花。那些五颜六色的烟火接二连三地飞上漆黑的天幕，又伴随着响亮的爆炸声绚烂地绽放开来。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绽放的硫磺和火药的气息。个子不高的她踮起脚尖，一手撑着他的肩膀，又是笑又是跳。他在她看的入神时悄悄望向她的脸，看见她眼如秋水，容颜璀璨。
“你比烟花还要美。”他朝向她，低声说。
“你——说——什——么？”烟火爆炸开的声音掩盖了他柔和的低音，她没有听清，笑着拖了长音大声问。
他微笑了，摇了摇头。
烟火谢尽。他正要带她离开，她却拉住了他。他问询地看她，却发现她的眼神，正定定地看着繁华落尽的天幕。
“你看，牛郎织女！”她抬起手指着黑暗天空中两颗璀璨的大星。两颗星星灿烂明亮，中间隔着宽阔的天河。“莫云天上稀相见，优胜人间去不回。”她说完，转回了头，默默看着他深邃漆黑的眼睛，目光居然带着些许怯意。
“我们不会的。”看出了她小小的担心，他暗暗好笑，修长的手指攥紧了她的手，嘴角在俊美的脸上画出了上扬的弧度：“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一直都后悔在那天晚上说出了那句话。死当长相思，一语成谶！
那一夜，相府中没有人入睡。大夫和丫鬟们在他和她的房间里不停地出出进进。她昏迷着翻来覆去，不住地说着胡话，小脸烧的通红，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坐在她的床边，紧紧拉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两人的汗水。他在心里一遍一遍焦急地祈求上天：让她活下来，让她活下来，让她活下来，让她活下来……
也许是上天听见了他的祷告，躺在床上的她忽然止住了说胡话，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她双眼明亮，仿佛嵌进了那次上元节夜里天上的星星。她看着他，蓦然地绽放了笑颜。那个笑容如此清甜，如此璀璨。他惊喜地站起来：他以为她不痛了，他以为她没事了！
下一个瞬间，她一口鲜血喷在他白色长衣的下摆上，闭上了双眼，从此再没醒来。
悼亡之音拔地而起，如同疯长的藤蔓缠住了他那以后所有的灵感。她改变了他，成为了他成长的风景，让他由一个侧帽风流的纨绔子弟变成了独自凭栏的满清第一词人。年轻的笑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失去心爱的人挥之不去的忧伤。他终于在三十一岁那年随她而去，离开了寂寥的世间。他留下的词作因为她蒙上了沉郁的神秘颜色，饮水词家家传唱。然而，又有谁懂得字里行间深沉的伤痛。——
——我宁愿不要成长，只要与你长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