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要吃莲蓬!”
“哪里还有莲蓬?早上不是吃完了么?”
玛在收拾早饭的碗桌,我围着她大腿转。
“才吃完饭就要吃莲蓬,等细爷回来给你摘!”玛收起碗筷就往灶里走。我也跟到了灶里。“我现在就要!”
玛被我缠不过,说:“好好好,等我把碗洗完。”
她出来抹桌子,见鹏坐在凳上。“你看看,鹏比你还小三天呢,他多懂事!”
鹏挠着头笑。
我只好坐下来,等玛把碗洗完。我和鹏玩剪刀石头布,谁输了谁就去捉个黄牛来。鹏不敢捉黄牛,他连水牛都怕。其实水牛不咬人的。
我出了个剪刀,鹏是布,我再出个布,鹏是剪刀。好,平了,最后一局。我跟着出石头,鹏又是布!鹏大喜。我正没法,因为我也只敢捉水牛。忽然,鹏他嗲的声音又响了:“鹏,还不回来!吃了饭就冲!”
鹏一溜烟出去。留下一句话:“你还欠我一个哈!”
鹏的屋在我嗲屋的隔壁。从嗲屋出来,往西,下十三级石阶,再走十六脚,就是鹏的屋。鹏屋里只有一个嗲。他嗲和我嗲不同。我嗲热天打赤脚,要下田,放牛,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身泥。等嗲腿上的泥干了,我就趴在他的身上,给他抠泥巴。鹏的嗲却几乎不出门,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一个老头子,不似我嗲又黑又粗,脸上还有胡渣!我每次见到他,他都在摇蒲扇,好像很怕热。怕热又为什么穿皮鞋和袜子呢?
鹏被叫走了,我一个人无聊的紧。好在玛的碗已经洗完了。我又说:“我要吃莲蓬!”玛笑了:“催命啊,我晓得了,马上就去!”她去房里,取下雨衣。那是细爷捉鱼用的。穿了下雨衣,又从床底拖出一个木脚盆。
“走吧!小祖宗。”玛发了一声命令。我极欢快,可惜鹏不在,始终觉得寂寞。

二
湖就在西头,过了鹏屋,再走几十脚就是了。门可以不锁。
路过鹏屋的时候,我朝里望了望,他正坐在门口抠手指。堂屋中间有一个小方桌,方桌上有几碗菜,用罩子罩着。他的嗲呢?莫非在房里?我向鹏招手。鹏摇手。我又招手,使劲的招手。他向里瞄了瞄,蹑手蹑脚出来了。
“你嗲叫你做么事?”
“没么事。”
鹏很快活,小声的说:“他可能睡着了。”
玛已经到了湖边。这是一个非常大非常大的湖,湖中长满了荷叶,水草,北边还有一个土岛,岛上一片竹林,那竹林是二嗲的。
玛下水了。“你两个把戏,在岸上好生待着,莫乱动啊!”
我们乖乖坐了下来。
玛一手徊着,一手拖着身后的脚盆。
“你多好吃,看把玛淹死了就没有玛了。”玛一边往湖中走,一边说。
“不会的,玛不会淹死。”我知道这水不深。
“有蛇呢!”
“啊?有蛇……我不吃莲蓬了,玛回来!”
玛回过头来,“哈哈,儿唉,没蛇,我哄你的。有蛇也不怕,玛穿了雨衣,蛇咬不了玛。”
我终于笑了。我最怕蛇,我的舅母就是叫蛇咬死了。

三
玛摘了一大盆的莲蓬,拖上岸来。她脱了下雨衣,把脚盆搂在胸口。“快回去吃莲蓬!”我们跟在玛的身后。忽然,我想到什么,停了下来。下雨衣还在地上呢。我和鹏一人抓一个背带,搭在肩上,往回拖,像拉船的一样。
拉上石阶的时候,上面显出一个阴影,一看,是玛。玛大喝:“你两个鬼,把我雨衣拖坏了!”连忙下来,从我们手中接走了。
脚盆放在门口,有好多大莲蓬!玛把雨衣挂在屋檐的钉上,坐下来,捶腰:“哎哟,把我累死了。”“我也累死了!”我说。我和鹏出了一身的汗。玛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我的心肝儿唉,你也累死了。我给你把汗擦一下。”说着掏出手帕给我擦汗。
汗还没擦好我就挣出来了,捡了一个最大的莲蓬。玛笑,弯身拿了两个中等的。“那个太老了,苦。来,给你这个!”我和鹏一人接了一个。
玛给莲蓬归类。铁莲子放一个篮里,老莲蓬放一个篮里,不老不嫩正好吃的放一个篮里。我和鹏坐在凳上抠莲蓬米吃。
“鹏,我现在不欠你了。”
“欠什么?”
“不欠什么不欠什么!”我笑。
鹏也笑。“算了,不欠算了。”

四
收工时间到了。嗲和细爷回来了。我和鹏还坐在凳上抠莲蓬。
“玛呢?咿呀,好多莲蓬!”嗲说。
“玛去菜园摘菜了。”
“嗯,我闻到莲子香。玛给你烧莲蓬了?”还是细爷的鼻子尖。
细爷从灶窟窿掏出老莲蓬,掰了小半给鹏,剩下大半在灶台,叫我去拿。我坐在灶边吃莲子,细爷睡午觉,嗲在堂屋抽旱烟。鹏被他嗲叫回去吃饭了。
“一,二,三,四,五,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三十……”我在数数字。
嗲在外面说:“三十后面是什么?怎么又忘了?”
“是三十一!”我抢着说。“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嗯,嗯,……”
“哈哈,又不会数了?”嗲说。
“六十,嗯,六十……”
“和十一样。过了十是什么?”嗲教我。
“是十一!哦,不,六十一。”
“真能!”
我得意的一路数下去,数到九十又卡住,嗲提一提就又过去了。
嗲说我能,说了好几次能。我能什么?鹏才能呢!他已经会数到一百了。

五
吃了中饭,鹏又来玩。
嗲午睡了。细爷出去打牌。玛戴上眼镜,坐在门口补围腰。
嗲给我下了个耳门,我四仰八叉躺在上面。边上有一条凳子,鹏睡在上面。
“鹏,今天来你家的那个人是你爷吗?”
“他是我爸。”
“爸是什么?”
“爸就是爷。”
“那为什么叫爸呢?”
“不晓得。要我这样叫。”
“他为什么不待屋里?一个月也见不到一次,像个客人一样。”
“他在城里有事。一个月回一次。”
“哦。你姨呢?我怎么从没见她?”
“我没姨。”
“什么?”
“我有个后妈。”
我像鲤鱼一样翻了起来。
“后妈?后妈比老虎还可怕!”
鹏的眼睛黯淡了。
我的表哥表姐,在我舅母被蛇咬死后,就有了个后妈。他们多可怜!
我不禁同情鹏了。
鹏一直不说话。我仰躺着。头顶上有一块亮瓦,亮瓦已经不亮了,因为有很多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