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没有到过旗田镇的人,不太了解那里的具体面貌。然而只要你去过一次,如若下次再有人让你去,甚至抬着八乘大轿请你去,恐怕你都会对他直摇头。拿蒋春花的话说:“旗田镇,就是个猪头脸上抹臭臭,挨谁谁不待见的地方!”
可是,自从女孩时的蒋春花嫁到旗田镇后,一住也住了十几年了吧。
是蒋春花没能耐,只能在旗田镇这个“螺蛳壳”里打转转;还是她舍不得什么,时间久了生了“情种”割不下这块心肉;也或者她有什么打算,日后要在旗田镇干一件使这里的村民为之震惊的大事儿?——我可是抓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还是请细心的读者,在我下面的叙述中寻味吧。
早晨的太阳光刚一露头儿,蒋春花就象被施了法一样,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起床后,她既不忙着洗脸,也不急着梳头,头一件事就是将小卖铺的门打开。那是一组对开的老式木门。门上的木料由于岁月的侵蚀,业已开始腐化。日光暴烈的时候,关上门,阳光仍能如一群顽皮的孩子,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钻进屋子。
当蒋春花从铺子里把门打开时,那两扇沉旧的木门会发出“吱吱”的奏呜。犹如为她迎接新一天的到来,而吹起的号角。
蒋春花前脚还未踏出门框,豆豆一个箭影从她身后跳越了出去。出了门,豆豆兴奋地在小卖铺门前的空地上蹿来蹿去,像只被人踢来踢去的毛绒玩具球,又像个快乐的长不大的孩子,汪汪地叫着,似乎在说:看哪,今天的天气多好!
蒋春花探出半个身子向外望时,就看到了靠墙角蹲着的吴哑吧。她习惯性地笑着对眼前的吴哑吧勾了勾手:“早来了吧?快,快进来!”
吴哑吧见蒋春花向他做手式,心里便升腾起了一股冰雪消融后的春意。这股“春意”浮现在脸上,就成了只有孩童才有的天真的笑。他发着没有人能听懂的哑语,乐癫癫地进了小卖铺。
在吴哑吧开始给小卖铺打扫卫生和规整货物的时候,蒋春花从套间里取出了搪瓷脸盆和洗梳用品,随后来到吴哑吧跟前说:“哑吧,我去马尾河洗把脸。你先在这儿替春花嫂照应着铺子,我待会就回来。”
吴哑吧听懂了蒋春花的意思,他抬头指指不远处的马尾河,又指指自己,意思是说:春花嫂,你就放心去吧,这里交给了我保准没问题。
自从丈夫冯二宝死后,有了小卖铺和吴哑吧这个伙计,的确让蒋春花的日子舒心了不少。
在去马尾河的路上,豆豆一直冲在前面带路,蒋春花却在心里思忖着:快到月末了,这次给吴哑吧发工资时,说什么也要比上次多给他三十五十的,算是对他平日在小卖铺里勤奋干活的奖励。另外,吴哑吧和他奶奶相依为命,就靠地里的几分粮食和这里的工资过活,日子并不宽裕;多给他些钱,吴哑吧可以给年迈的奶奶卖些有营养的食物补补身子……想到这儿,蒋春花的心里就象被搁了块铁锭,沉甸甸的。

2、
马尾河是旗田镇的一叶肺。当它途经蒋春花的小卖铺附近时,河水还清洌如玉。可到了下游的老鸭煤矿,就成了污浊不堪的墨汁。
顺着马尾河的流向,蒋春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老鸭煤矿,想到了丈夫冯二宝的死。
那天,蒋春花和往常一样,赶早起来给冯二宝做饭。冯二宝八点上矿。蒋春花再清楚不过了——他平素做事慢,喜欢拖遢。只待把饭做好后,蒋春花才充当丈夫的“闹钟”。可是昏睡中的冯二宝,跟砸进墙里的钉子似的,压根儿就不离床。
“二宝,快起来!又在我面前装‘迷糊’,都这么大人了,让人瞅见不笑掉大牙才怪。”蒋春花几分温柔几分可笑地说。
面对蒙头装睡的冯二宝,此话显然无济于事。其不知,冯二宝此时正在被子下暗暗偷笑。
蒋春花看着看着,就识出了端倪——只见被子一颤一颤的,象是严冬里的一阵痉挛。蒋春花趁机在被子上用力一拧,只听被子下面传出了“啊”的一声惨叫,冯二宝就从躺着的床上坐了起来。
“不得了了,老婆要谋杀亲夫了——”冯二宝装腔作势地嚷着。
“‘谋杀’个屁,快起来吃饭,再不吃,饭就凉生了。”蒋春花笑着喝斥道。
待冯二宝把饭吃完,去了老鸭煤矿。蒋春花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会是他们最后的聚首——一场噩耗就在这几小时内,如夏日的闪雷,突然降临在她身上。
和冯二宝一起死在矿井下的,还有吴哑吧的父亲吴海国,以及另外五个同镇上的人。
当天晚上,老鸭煤矿的副矿长陆福带着两名跟随,开着轿车来到了蒋春花的家门口。陆福把瓦斯爆炸捏造成了,因其中两个矿友在井下操作不当,致使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他知道蒋春花不谙法律,就说:按规定我们是可以坐视不管,但念这几个矿友的家庭经济都不甚好,经老鸭煤矿的党组决定,七名死者的亲属,均可以获得2万元的慰问金。所以,我们来是特意给你送这笔钱的。
蒋春花差点没昏过去。她并不在乎能得到多少钱,她唯一想的是让丈夫冯二宝好生生地活着。现在人死了,却连他的尸体都见不到。她歇斯底里地哭嚎着,埋怨自己早上不该硬让冯二宝起床,去上矿。
“陆矿长,你想法救救二宝吧,他兴许还没死……他不会说走就走的……他有时就爱开玩笑,装迷糊……我知道,他还没死。”蒋春花跪在陆福跟前,不住地恳求着。
陆福命那两名跟随将蒋春花扶在椅子上坐稳,留下了那2万元钱,就勿勿离去了。
陆福随后去了镇长家里。这是矿长在他们来之前就颁过的“圣旨”:要设法封住镇长和那七名死者家属的嘴,用钱死死封住,不能漏半点风声。如若被上头知道了此事,查下来你我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3、
当蒋春花洗漱完,从马尾河回到小卖铺时,便看到了小卖铺的空地上赫然停着辆红旗轿车。走进铺里她才知道,这辆轿车,正是那晚送“慰问金”的陆福的。
“哟,哪阵风把你这位‘神仙’给吹来了!”蒋春花一边说一边将搪瓷脸盆放下。
陆福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说:“我办事路过这儿,顺便卖两盒烟抽。”
蒋春花连忙抢过钱,往陆福身上塞:“看你,这不是瞧不起我吗?不就是两盒烟,你拿去抽就是了。上次二宝的事,还多亏有你,才让我办起了现在的这间小卖铺,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由于蒋春花刚洗漱过,身上带有浓浓的雪花膏的香气。这香气犹如千万只蚊子的触嘴,深深地扎进陆福的每一寸皮肤,使他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