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姑娘,你这有没有的确良?”
他问那布摊摊主。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上穿吊带露脐装,下身是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短裤,光脚穿着塑料拖鞋,这样倒是够“的确良”的。
“啥?”
摊主正在低头看一份这里的早报,上面满是治疗男科、妇科疾病的广告和搞优惠活动的通告。听到问话,她抬起头,迎向他的,是一脸的惊诧。
“你这有没有的确良?”
“什么凉?”
年轻的女孩子还是没听明白,或没听懂。
“的、确、良、布!”
他只好提高声音、放慢速度,一字一字咬着往外蹦。
“没听说过这种布。没有!”
女孩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走向下一个布摊。
这是小城最大的服装布匹市场,前些年刚建起时,很是红火,每天都象赶大集,人挤不来搡不去。几年没来逛,反倒见萧条了,好多摊位空着,买的不如卖的多,摊主大都三个一伙、五个一堆地在那闲聊、打扑克、下象棋。
市场不红火,摊主的态度也不热情。他挨个问去,摊主一听,回答竟都是一样的,不是没听说过,就是没有,懒得再多回答他半个字。他想现在这“的确良”竟是这样缺了?他长了个心眼,挑一个年龄大点的,看去已超过中年的女摊主,问去,人家多回答了他一句:“早不时兴了,没卖的了。”
他不死心,仍一个摊位一个摊位问去,直到市场的尽头,看看再没有希望了,他不禁对最后的一摊主说:“的确良,做衬衣,那些年很兴、很时髦的啊!”
摊主又是位年轻的女孩子,也许是摊位在最后人很少来到这吧,竟微笑着对他说:“你说是哪些年?是上个世纪吧?”

二、
那确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
初冬时节,天气虽然还不是十分冷,但北风顺着两边起伏大山相夹的墨河河滩,形成“顺河风”刮进来,吹在人身上,还是让人感到了嗖嗖清冷。而在墨河滩上挥镢刨土、推车运土一上午,歇下吃饭时,那被汗水浸湿的棉衣内里,被冷风一吹,很快又象结成的冰样凉,让人一动身子贴上,被冰得一哆嗦。
“给,你吃我的,我来吃你的。”
赵爱红挨他在石堰边上找块平点的石头坐下。
“我带的是窝头。”
他看到赵爱红从家带来的是煎饼。
“我就好吃窝头。”
赵爱红已把他的窝头拿过去,将自己的煎饼放到了他面前。
没人好吃窝头。他知道赵爱红的用心。
高中毕业一年了,他们都在各自的生产大队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广阔天地里锻练成长”,虽是同班同学,又相隔只有三四里,但也难得一见。不想在这公社每年冬季组织的学大寨农田基本建设工地上,他们倒相见了。这里学大寨就是在墨河滩上造地,将河岸边山坡上的土运到河滩上,垫成一块块的地。从各个生产大队抽调上来的人,组成一个个民兵连,吃、住、劳动在一起,一干一冬天。他和赵爱红分在一个连。
虽然上学时男女生很少说话,没有交往,但这毕业了,到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了,就自然感觉成了大人,这同学再相见,就有了亲近,就有了话说。
说的最多的,最关心的,自然是个人的前途,今后干啥。虽说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但谁心里也明白,谁也不愿在这里扒土窝窝一辈子,谁都想能有机会摘掉头上的“农民”帽子,能混上个有城市户口的“工人”帽子。
但对他们这样祖辈就是农民,就生活在这大山里的回乡学生来说,这机会太少了。
“我哥已找了大队书记了,书记答应,村里再有招工的名额,就安排我去。”
歇着吃饭时坐在一起,话说多了,他就露了底。
话说多了,赵爱红也就知道,他的爹原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伤残退伍军人,这在那年月就是块硬得当当响的牌牌。但他爹在他不到十岁时死了,娘也在过后几年过了世,他成了孤儿,是大哥和大嫂将他拉扯大的,他家是村里最穷的户,也理应得到照顾。
“我大嫂也说了,不行她就去找大队书记,她说有办法叫书记有名额就一定会安排我。”
虽然后来他明白,大嫂这样,是因为他若不出去,大哥大嫂两口子,就得为他盖房、找媳妇、娶媳妇,就等于又养了一个儿,他们自己的儿还养不过来啊。
从说过这话,赵爱红就开始“好吃窝头”,就不时来用煎饼换他的窝头。

三、
他不喜欢吃窝头。
他说:他是吃窝头长大的,吃伤胃了,现在看见窝头就想吐。
他老婆就骂他:穷命贱相。
他从小城的矿山机械厂下岗后,家庭的收入一下失去了保障,生活陷入了困境。一直在家闲着的老婆,围小城转几圈,看出了门道:卖窝头!现在的城里人,都得了邪症,好的不想吃,反倒想吃孬的了。
于是,老婆每天在家蒸好一锅锅的窝头,玉米面的,小米面的,大米面的,后来还有地瓜面的,栗子面的,加糖的,放辣的,用小推车推着出去卖。没想生意还挺红火,收入都超过了他在厂上班时的工资。
老婆就叫他和她一起做窝头,卖窝头。
他说:我才不干呢,就是为了不吃窝头,我才费了那么大的劲,从山里来到这城里,从农民硬挣了个工人。
老婆撇撇嘴:别提你这“工人”了,当年是个宝,现在再提就是丢人了!
一句话,噎得他倒不上气来。但卖窝头,他是不干,托老乡,找朋友,他到家民营企业给看大门,值夜班。
值夜班,白天就有空,他继续去找“的确良”。
他想,这城里的大市场没有,也许在哪家的老店里,或城郊偏僻处的店里还会有。于是他扩大了寻找范围。在城里一条条街找去,一条条小巷找去,最后找到郊外的乡村里,可人家都回答:没有!
最后一次,在城郊乡村那家店里,店主是个已过中年的妇女,听他找“的确良”,似一下勾起了她的话题:的确良?现在还上哪去找啊!当年,有件的确良衬衣,半袖衫,那是多风光的事,叫人多眼馋!大姑娘找婆家要彩礼,头件就是的确良布多少尺!大哥你找的确良布,是想做衬衣?半袖衫?现在可不好找了。
做衬衣?对啊,家中不是有那么多成品衬衣吗?里头能没有“的确良”的?
儿子高中毕业考大学没考上,书是说啥也不读了,迷上了开车。拿钱考出了驾驶证,可又找不到工作。儿子一个同学在小城机关里的一个部门当头头,儿子找三番五次往那同学家跑,最后给那同学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