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急速地行驶。
窗外,远山随行,近树后退;景物错动的错觉,于远近之间的某处寻找到一个原点或者圆心,山与树绕它旋转。
于是,车厢不停地从圆弧的切点滑过。旅程轨迹,仿佛是圆周的包络。

山,渐渐近了。
山谷中的江水,在雨后汹涌起来,夹着泥沙的浑浊,滚滚向下游流去。
水面飘起的动点,是随波起伏的木筏。壮实的船工微叉双脚,立于筏头。一支长篙在手,左戳右点,让筏远离岸边的兀石,避开回水处的旋涡。那独行江中的气势,傲然沉着,任筏前溅起浪花无数,最后凝结成赤裸胸膛上的汗滴;偶尔见他猛然甩头,额发上水珠四散,眼光清晰聚焦,始终盯住远处的湍流。
想起曾经读过的《孤筏重洋》。为了证实对科学理念的执着,海员们决定孤筏渡洋。他们在安第斯山区原始森林里砍伐“筏木”;用这种奇特的新鲜树木绑扎的筏子,可以经受住海水的浸泡腐蚀;从秘鲁港口启程,辗转多个国家和岛屿,最后到达法属殖民地塔希提岛,他们近百天的海上漂流历险,成功地横渡了太平洋。科学探险的理想,在人生的环流里只是一叶孤筏;唯有用生命去承担,用勇敢去征服,才能终及彼岸。
“这是一个飞旋的时代。”现实生活、物质观念如同飞旋的砂轮,削平岁月的棱角,把人的思维也打磨成了铜板。理想的价值,简单换算成用“贯”的单位来度量。一些人沉沦了,私欲的筏没有绕出贪婪的旋涡,只好被圆心吞噬。

列车追过了木筏,在它的前面越江过桥。木筏和船工在身后远去,慢慢消失。
江水依然澎湃。
千古江岸,受江流连续恒久的冲刷,构成独特景象。一侧平缓,茅草丛生;一侧嶙峋,石缝苔浅。两者的差异,在人们眼中变得自然和习惯。
唯有力学家科里奥利给其现象作出合理解释:当一种流动(质点的移动)存在于转动体系中,就构成了牵连运动,必然会产生附加的作用力——科氏惯性力,力的方向与流向有关。地球缓慢地旋转,而地球表面的江河一直在流动,惯性力产生并长期作用给某段水岸。我国的黄河主流居北半球,惯性力使得水流多冲击右岸。于是,河堤加固的主要工程常选在南河滩。
生活的经验给予人们惯性,选择便捷的思维方式,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习惯用直线连通。其实,影响人们生活最基本的自然因素,就是地球的旋转。
科学家牛顿,一生奉献给人类许多经典的科学思想。他从苹果离树的坠落中,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计算出地球绕太阳旋转的轨道。然而,地球自身的旋转是如何产生的,他无从得知,只好归结于上帝踢出的一脚。牛顿的晚年,在与神的对话中度过;这不影响他的伟大,因为他始终在探索旋转的奥秘。

站台上,簇拥着满脸稚气的学子,他们兴奋地手持入学通知书,相互晃动着。背包携伞、搬运行李的家长围绕在他们的身边,关怀备至。呵护的圆周,以孩子为圆心,暗示着一种时代思潮的转动。
什么时候,这些学子能制作独行的木筏,从平静的溪流划向江河湖海,顶风斗浪,自由地前行?
什么时候,他们或者他们的后代,有人愿意竭尽毕生的精力,去解答万物旋转的始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