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下雨了,江南仍然没有变成江南。
似凉还冷的风,如断似续的雨,眼角天涯的你,我已经在这座城市盘旋了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总让人感觉无比慵懒,宜凭栏听秋声,宜拥被读小词,宜对友温晚酒,宜伏案作小眠,但总不适合坐在大办公室中、刺眼的白炽灯下、对着闪烁的屏幕敲打键盘的。一直以来都有很重的江南情结,最开始涂分行文字的时候,篇篇都不离江南:青石板、小酒馆、窄巷小弄、杨柳榆钱、撑船的渔夫、打伞的女子、涟漪圈圈的池塘、碧绿田田的荷叶、吟哦的书生偶遇出游的小姐、高墙的秋千荡出俏皮的丫鬟、铁骨铮铮的遗老读破了半屋子青灯黄卷、木鱼声声的古庙惊醒了八百里烟雨江南……
我想象的江南应该是书声琅琅蝴蝶翩翩,我想象的江南应该是烟柳画桥雨丝风片,我想象的江南应该是红袖飘香墨砚催绿,我想象的江南应该是炊烟袅袅晚霞嫣嫣,我想象的江南应该是鱼肥水嫩人静天蓝。我想象的江南有落魄的士子迂腐的夫子无家的浪子浣衣的女子,我想象的江南有嬉戏的顽童对弈的老人晚归的渔夫采莲的少女。我想象的江南有故人不至敲落灯花的梅雨天,我想象的江南有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的四月天,我想象的江南有枯叶习习秋声阵阵的悲秋天。我想象的江南雨也缱绻风也绵软,人也风流物也恬淡;我想象的江南雪也晶莹露也皎洁,水也温柔桥也缠绵。我想象的江南有折遍柳枝也诉不尽的离情,我想象的江南有数完长短亭也走不完的别路。我想象的江南,山不高却写满唐诗宋词,水不深却讲完魏晋故事。
我的江南情结,更具体地说是一种文化情结、文人情结、浪漫情结和遗民情结吧。有多少次晋朝东渡就有多少魏晋风流,有多少回宋室南迁就有多少华夏衣冠。我总以为只要江南还在,中国就一直还在,这里曾经承载了多少汉唐文明的因子,播下了多少宋学清学的种子;这里有多少书生的弱肩肩住了民族的铮铮铁骨,这里有多少儒者的坚守守住了中华的青灯黄卷。江南,是最美的奇山秀水;江南,是最后的故国之思。江南,是一个民族的自救;江南,是一种文明的延续。江南,是擦亮历史眼眸的柔荑;江南,是拂去故国尘埃的麈尾。
江南,掬一捧越江水吧掊一把吴山土,这里的高楼大厦并没有比别处更美丽;江南,看一回钱塘潮吧祭一次大禹陵,这里的车水马龙并没有比别处更热闹;江南,西湖并不在夕阳之外,留园也留不住历史的陈迹。江南,你失去的谁都不可能,你得到的谁人都可以。也只有在那断壁残垣里,我才看到一点点江南的残影;也只有在那历史画卷里,我还在缅怀着昔日江南的胜景。梦里故乡,我挂牵的始终是捉不到的幻影捕不着的记忆;纸上江南,你美好的一直是氤氲了的诗词画图了的山水。
梦里故乡,纸上江南
2026-11-14 19: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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