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邢岫烟,自然会想起那句诗: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返。有一种飘逸自在却安稳实在的风致,与邢岫烟相若。
她与薛宝琴、李纹、李绮同是第四十九回出场,风头却全被宝琴一个人盖住了,前次读书竟忽略了她,直到第六十三回,才想起她来,再回过头把她的章节细细读来,才发现她的不平凡之处。
第四十九回中,薛宝琴、李纹、李绮和邢岫烟四人被赞为“一把子四根水葱儿”,而这四人之中,宝琴才貌出众,获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剩下的三人却似乎都成了陪衬。联句题诗都是宝琴夺魁,同一天生日,宝琴被人簇拥,岫烟却鲜有人知。
邢岫烟是邢夫人的侄女,因家境贫寒,邢夫人的兄嫂带着女儿进京投靠邢夫人,被贾母留在大观园,与迎春住在一处。虽然进入了女儿国大观园,邢岫烟的日子却还是处处难为,大雪天众姊妹都是一色的大红猩猩毡(宝钗、李纨除外),“独她无遮雪大衣,越发显得拱肩缩背”,二两月钱除了要拿出一半给父母,还要给迎春房中的妈妈丫头买烟酒吃,只得当掉棉衣……书中不乏写她贫寒的文字,在一群贵族小姐中尤显弱势。
且邢夫人禀性愚蠢,贪取财货,气量狭小,只知顺从贾赦以自保,对侄女不过是脸面之情,而父母又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邢岫烟,却知书达礼,端雅稳重,凤姐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放在迎春房中不管转变到“反怜她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们多疼他些”。
如果说宝琴是白雪红梅,耀人眼目,也许岫烟是清水白莲,出淤泥而不染,是晚秋清菊,淡对风霜。她虽家业贫寒,父母猥琐,却自有一种傲然挺立的气质。在一群贵族小姐中,她并不避讳自己贫寒的事实,与宝钗说到当棉衣自然不矫揉,与宝玉说到自己与妙玉亦师亦友,她笑道:“她未必真心重我”,她是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的,却不谄媚也不自卑。
因此宝玉说她“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对待生活,她的态度是接近自然的,不是如黛玉一般多愁善感,迎春一般木讷逃避,探春一般愤然拍案,惜春一般孤介冷淡,她真诚淡然,温厚恬淡,宠辱不惊,如同她做的《咏红梅花》诗:看来岂是平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她的成长环境如冰雪严霜相欺,她的面貌是荆钗布裙、平常无奇,而在这背后,隐藏的是一份对待生活的真诚坦然,不掩饰不矫作,举止皆由自然,并无雕饰,无论是当年赁屋在蟠香寺,还是有幸入住大观园,抑或是四家覆没、繁华落尽。
她的举止如山光水态,让人想起山水田园诗,唐人多有一种功名之心,与邢岫烟并不相似,她有一种陶渊明一般的简净静穆,一袭柔软而敝旧的布袍,在官场中隐身,在荒草中吟《停云》,自然而然,对于生命之中的欢喜与苦痛坦然接受、随风放开,那是我们每个人内心洁净而刚强的一面,自然而轻盈地点染在那些被渲染成巨大的伤痛的旁边,凝定成一种隽永。
她的因缘是书中少有的适合,薛蝌与宝钗似一母同胞,不比薛蟠猥琐,即便后来四大家族倾覆,有邢岫烟伴在身边,薛蝌也可与她互相扶持,走过人生无情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