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的冬日清晨，我坐在船舱靠船头的位置，身畔是轻便得可怜的行李，一个十二三岁、头扎大红花的绿衣小女孩坐在妈妈身边，睁大一双泠泠秋水般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下黑眼珠滴溜溜滚动，盯着我，小手拢在妈妈耳朵边，悄声说：“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她母亲扬了扬手，作出要打状，小女孩吐了吐舌头，缄口不言了。浪花温柔的拍打船身，马达在耳畔隆隆的轰鸣，我侧了侧身，目光落到自己穿的枣青色羽绒服上，不禁自嘲的笑了。原本弃置衣橱的棉袄，竟也派上了用场，所谓饥不择食，情急之中大约也慌不择衣的。“难看死了，像菜色的青虫！”刚买的那日，同班的淑女们纷纷评价，继而指责我的挑选走眼。
这真是天大的事！大学里，一个淑女不会应付专业考试，总不及不会审美、不谙修饰之道更让人怜悯与同情。“可以不漂亮，但是不能不会打扮。”一日，一个问及心目中择女友标准的男同学如是说。他这里所说的“打扮”，大约特指不能现出乡气、越小资越显出情调为宜。于是，我的羽绒衣也如任何一件购买时出现判断力上差错的衣服一样，兴头头花钱买了来，一日未曾穿过，即永远的打入“冷宫”，呆在衣橱的角落里了。如同得罪了皇帝、失宠遭贬责的嫔妃。可不是么？《大清后宫》里沈吟秋只因说错了一句话，嘉庆皇帝就她让在冷宫呆了一辈子。“君不见长门咫尺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跟随父亲的戏班子兴头头进宫之日，大约没有料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虽说对于她的一辈子，只是短短数日，但那只是因为，她死了，她的冷宫时日只好等到去阴间里继续了。想来衣裳与女人的命运之间，真有某种相似之处。
这种诡异的念头在那个严冬的早晨让我骨子里陡生几股寒意，下意识的紧紧了领子，乜斜了一眼讥笑我的绿衣小女孩——她并没有看我，此时在行船的中途犯了困，正斜靠住妈妈的身板打盹呢。多多少少，我放下心来。因为觉察出船舱的憋闷，上船之时，激动的内心已然得到平复，于是站起身来，顺着窄小的楼梯一级级走上去，来到夹板上。虽然冷，看着洁白开阔的江面，心中也是欢喜的。“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好多年前印在脑子里的诗，突然蹦了出来，自己都觉得蓦然。沧海桑田，须臾荏苒，原不过眨眼俯仰之间事。
从前上高中时候，也常坐着船驶过这一条江，去到学校所在的县城里。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日，坐在油漆剥落的船舱，身子随着船身摇摆左右摇晃，像是回到童贞的摇篮时代，舒坦、惬意，带一种处子的纯白温润感觉。然而一颗心却是荒凉的。同学少年多不贱，三三两两，分散天涯。对于心中的理想抑或愿望，正处在坚持的年纪，多多少少带了抵御世俗世界的眼光，譬如说，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么一定出于心中有对他的爱。无法理解两个不相爱人的人走到一处，折磨彼此，朝朝暮暮。
一个九十岁的人，能有一个十九岁的人的天真与情怀吗？这一生注定了我和他是无缘的，我们只能是彼此的段落。他早已结了婚，和别人组成了家庭，而我，仅仅只能拥有一些暗恋之中甜与苦相交织的回忆。爱情就是不问值不值得——那是对你爱的人而言。对于你不爱的人，计较起来，是不是比一般人更加可怕更加变本加厉都无可厚非？相反，还能博得几分理解的同情？“看啊，一生得不到爱的人，就是他/她这副样子……”人们在一旁感叹唏嘘。男人与女人，之间有那么多试探，那么多斤斤计较、小心翼翼，是否一切只因为，对方不是自己打心底爱得起来的？所以才有了那么多女人如衣服的例子？新衣又总比旧衣的好，是否可用来解释男人们喜新厌旧的根由？“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样美好、诗意盎然的句子，写它的究竟是何许人呢？一查得知，收录在《太平御览》中的一首题为《古艳歌》的弃妇诗，。一切皆如所料。它的文学价值、诗歌史上对它的评价、流传之广、影响之大……这些都不重要——我所要证实的，仅仅在于，它出自一个女人之手，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之手。只有被侵害的弱者，才比强者更感受到美好秩序的重要。
那个天气冷得出奇的冬日清晨，我和母亲不幸发生了口角，因为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她在厨房烧饭，我悄悄收拾行李，从家中偷偷跑了出来。念大学的日子，是极不快乐的。没有爱情。还没有看过杜拉斯的《情人》。还来不及思索，“一个女人一生对一个男人恋恋不忘，是爱情让她如此，还是习惯让她如此”，这样复杂深邃的问题。我的父亲母亲的婚姻在我看来，是一个极其可笑的失败的例证。很轻易的，他们就会争吵，丝毫不给对方留下退路抑或婉转的余地。“这是牛肉吗？”饭桌上，父亲夹着一块黑乎乎的肉，目不转眼的问。母亲端着一只泛着油光的青花瓷碗从厨房走入厅堂，她觉得丈夫不曾下厨不曾帮他收拾碗筷抑或打点什么，而是坐在饭桌旁阅读当日报纸，那种隐形的高高在上刺痛了她的骄傲。她没好气的说：“不是牛肉，是猪肉吗？””“你看你，我又没有说什么。”父亲连忙打岔。念过高中的父亲体内隐藏了许多读书人的特征。清秀的外表，敏感细腻的内心，也有读书人的软弱。多少年来，家庭的大小事件，一律由母亲作主。我和他之间，原本可以走得很近。可是他骨子里并不高贵的情感，让我早已失望。我可以接受一个只是小人物的父亲，一个也许一生都在不断失败之中的父亲，却不能接受一个灵魂深处瞧不起自己的父亲，一个懦弱的父亲。这种情感，也许很难理解。古龙先生《圆月弯刀》里，丁鹏在少年时代看到作为镖师的父亲为了求生给劫匪下跪，那一瞬之间扭曲的面孔——我能理解少年丁鹏的痛苦——父亲生来，是用来崇拜的。
当我的父亲和母亲争执的时候，我一贯的表现是，站在一旁，漠然，一言不发。“坐在这里吃现成的，还要挑三拣四吗？自己下厨房做一道菜试试啊，动动嘴皮子，从来不用折什么本的。”母亲用了这样的话语持续这场论战。作为旁观者的我看来，父亲其实没有这样的意思。母亲她是一个多疑的女人，两个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没有达成丝毫默契的理解，被一条无形的婚姻绳索绑在一起，又是为了什么。每每想到这些，我只感觉到彻骨的悲哀。
我知道他们争执完了，妻子依然是妻子，丈夫依然是丈夫，一切继续，就像千千万万俗界生活状态下任何一对夫妻一样。然而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将如何？我依然采取了漠视的态度吗？除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