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生命没有了制衡，杀戮和保护又有什么区别呢？”

同学们都指指点点地说，夏云是个怪胎。
她每天路过公园时都要对着那里的古树拜一拜，有时候踩了一朵花都要连声说对不起，更让人费解的是，她喜欢对着空气说话，而且就像在跟人聊天似的，“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你怎么了”“哈哈真有意思”，仿佛她面前真的站了一个隐身人一般。
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因为只要一有人有过来，夏云就立马停止了奇怪的举动，安安静静地坐那里发呆，哪怕被问起来也只是装傻，要么瞪着双水汪汪的大眼反问你“确定真的不是看错了吗？”，要么干脆说有急事匆匆逃开。久而久之，夏云是怪胎的名声也就在学校里流传开来。
几年来，夏云都是形只影单的，没有哪个孩子敢接近她，他们只会躲在角落里嘻嘻哈哈地等着瞧她的“演出”，然后跳出来指着她大喊“你真是有病”“夏云是怪胎，哈哈！”
“你看不到他们么？”记得很小的时候，夏云就这样问过爸爸，而且是指着床上的枕头。结果可想而知，爸爸神情怪异地盯了她半天，转身走了。夏云不明白。
“嘿，为什么爸爸看不到你呢？”她郁闷地托着腮帮蹲在自己的小床上，冲枕头上那个又矮又胖的小男孩打着招呼。小男孩只是呆呆地瞅了她两眼，兀自坐在那里咬手指甲。
夏云把手在小男孩面前晃了晃，他依旧没有反应，就像患了先天痴呆的孩子。
“没有用的，他只是个枕头，智商有限。”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悦耳的男声。夏云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房间里本该只有她一个——其实在她眼中，自己的小屋里每天都在游荡着很多孩子，只是他们都好像看不到自己似的，更别说打招呼了。
“你是谁？”眼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的目光温柔而有神。他把枕头上的小男孩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然后幽幽地开口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从我有意识起，便孤零零地穿行在人海中，不断遇见那些像他一样孩子，然后，做着一些……可怕的事。”“那他又是什么？他们……又是什么？”夏云疑惑地指了指他怀里的小男孩，坐在桌子上的一个小姐姐，以及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若干孩子，他们的共同点就是无精打采目光无神，不会说话也不会理人，简直行尸走肉。
“生命，”少年坐了下来，狡黠地望着眼前这个穿吊带裙的小丫头，“简单来说吧，你们人类造个橱柜需要砍树，做个枕头需要填满棉花，有没有想过那些被杀死的生命，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呢？”夏云一脸不解：“你是说，他们是……树和棉花？”“他们是失去原身的‘生命’，随着死去的原身来到这里，但存在不了多久的……”仿佛是为了印证少年说的话，小男孩脸上开始露出狰狞的痛苦表情，随后便在一道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吧，他的时日到了，现在你的枕头，才是真正死去了。”夏云依旧是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但有件事她听明白了，“你是说，这些哥哥姐姐们，很快也要消失了？”她有些惊恐地环视着周围，少年注意到她眼里饱含的怜意。他苦笑了下：“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痛苦的事，他们的智慧根本无法让他们知道‘自己要死了’这件事，能呆呆傻傻地活到最后一秒，也是一种幸运吧。”
那一晚，年仅四岁的夏云第一次偷偷熬夜到了凌晨，她兴致勃勃地缠着少年问了一堆关于‘生命’的话题，一大一小两个人郑重其事地对坐在床上讨论生命，那场面着实惹人发笑。“哥哥，你有名字么？”“嗯，名字啊，”少年在被问及这个问题时明显地一滞，恍惚了几秒后苦笑一声，“曾有人叫我杀手……不知道这算不算个名字……”“杀手是什么？”“没，没什么，”少年自知失言，故意掩饰般地摸了摸夏云的头，又恢复了狡黠的笑容，“不如小云来给我起个名字吧。”一听到起名字，夏云立刻像打了鸡血般从床上蹦起来：“叫什么好呢？我经常给娃娃们起名字的……”“……可以的话还是不要拿洋娃娃的名字给我起名比较好……”少年汗颜。“对了，不如叫你沫沫吧！”夏云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邻居大妈每次牵着她家鹿犬出来遛弯时都会扯着嗓子喊着“沫沫别吃这玩意，脏”“沫沫你咋撒尿个没完啦”。“真可爱的名字……”少年无奈地拍了拍夏云的脑袋，“不过我觉得去掉一个字听起来更舒服些……就叫我墨吧，墨水的墨。”那时候的夏云，还不知道墨水的墨和小狗沫沫的沫有什么区别，但还是爽快地说“好啊那就叫墨水的墨吧”。少年拍在她脑袋上也丝毫没有感觉，连扇动风的感觉都没有，墨和其他‘生命’一样，就像是影子，虚幻而无法触碰。
后半夜，看着夏云沉沉地睡去，墨无聊地站在窗台前凝望着夜色。时而，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个杀手，我迟早要找你偿命的！”记忆深处，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嘶吼，每一个字都刺痛他的心脏。“对不起……”墨痛苦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子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这是我的生存方式啊，对不起……”
十二年来，夏云不知多少次好奇地问墨：“当初为什么会找到我家来啊？”而每次，墨都没个正经地答复她“因为小姑娘长得漂亮我就被吸引来了啊”“因为那栋楼就你一个孩子，我是来吃小孩的啊”，逗得夏云哈哈笑，困扰她的疑窦就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当时夏云不知道的是，墨有句话还真没骗她。
“我是来吃小孩的啊，哈哈哈……”

仲夏的夜里，总是最让夏云头疼的。在普通人眼中，无非是虫子乱飞蛐蛐叫，而在她眼里，夏天是个生机旺盛的季节，而到处活动的‘生命’也就多了，街上除了人类，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生命’，他们毫无意识地走着，相互碰撞着，嘴里发出各种呓语般的声音。尤其到了晚上，夏云躺在床上听着到处回荡的声音，失眠就成了常事。
不过也并非所有‘生命’都是痴呆儿，她去公园的时候，总能发现一些古树的‘生命’在聊天，他们有智慧，却手脚不灵便，只能每天瘫在那里，用他们的话说，“年纪大了，头脑好使，身子骨却不行了”。夏云每次经过那里都会礼貌地冲他们鞠个躬，脆生生地喊句“爷爷们好”。
又是一个嘈杂的夜，夏云把脑袋埋在枕头下，她房间中的东西都是十多年前的旧摆设了，她曾经亲眼看着那些‘生命’一一散尽。她发现墨这两天夜里，总是会打量她是不是睡着了，然后悄悄溜出去。“墨哥哥鬼鬼祟祟干什么去了呢？”
第二天，夏云顶着一双熊猫